雨像细碎的玻璃，从窗台斜着落下。台灯把客厅一角压成黄褐色，桌上的茶杯冒了薄薄一圈白雾。屋里有烟味，夹着某种洗衣粉的甜腻。她站在门口，外套湿了一半，鞋底还带着城市的尘土。光线在她肩膀上摆了一个生硬的影子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她的声音低，但有边缘，像被磨过的旧布。她把围巾用力绞了两下，手指微微颤抖，那颤抖像是钟摆，发出未经允许的节奏。

他在厨房的灯下自顾自地把杯子放回碟里，动作干净利落。抬头时眼神有一点迟疑，但说话仍旧短平。“刚到。”他把袖口卷高，露出胳膊上几条浅色的疤痕，像是旧日的地图。

她没靠近。雨声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稀释成可以听见的东西。她走过去，手放到他的胸口，指尖像试探一枚古老的铜币。心跳从她胸腔里溢出，清晰到她能数。顾炎闭眼，呼吸从他鼻翼里挤出，像有人在门外捏了他喉咙。

“你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忽高忽低，像小石子落进水里，叮叮当当。不是控诉，像是在复述一个事实，希望事实会因此变薄。“为什么会是我一个人在等？”

他没有回答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触两下，像试探，像习惯性的动作。他的语速一向像发条：短促，可靠，但缺了温度。“我……”他吞了口气，把话嚼碎。随后，脚步移向旁边的抽屉，动作机械。抽屉里先是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，然后是布料的软贴声。

他抽出一件小小的棉布，叠得不甚工整，图案是褪色的恐龙。那一瞬间，空气像被刀切了一下。她看见指尖接触布边，指甲在布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。时间向后退了半拍。她的眼睛起雾，恍惚里听到自己像别人的回音：“这是……”话还没说完，声音先碎了。

“这是我儿子的衣服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，像认罪，也像陈述天气。他没有避开，也没有恳求。屋外的雨忽然密了。她的手松了，衣角滑落，恐龙图案贴在掌心。电话在桌上震动，屏幕亮起，来电显示只是一个拼音字母和一串数字；电话下面，来不及接听的录音里，一个稚嫩的声音问：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那声音像一枚冰冷的硬币，直接落进她心窝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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