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是熟悉的湿冷，水泥壁上横着两道旧烟灰印。电表箱旁挂着一串塑料袋，里面有发霉的菜叶。雨从窗外拍进来，像指节敲着薄铁。李皓在小木桌边把一只纸船折得很匀，指尖有旧茧，动作像做一件不用多想的事。

门被一脚踹开，苏颜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头发贴着太阳穴。她把伞甩在地上，雨滴成线落到鞋尖。看见李皓没有抬头，眼里先是失望，然后又硬生生收起了。

"还有人住吗？"她问，声音像磨刀——干涩，短促。李皓抬眼，眉眼里有灯光的反射，像一页已经读多次的便签。"还有。"他放下纸船，动作平稳。"午夜福利视频还有点东西要收。"

苏颜蹲下，从纸箱里翻出一只旧便鞋，鞋里塞着一张黄了边的纸条。她没有先打开，指节一抖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"你知道‘将就’这两个字是怎么写上去的吗？"她问，话里没有邀请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有一股要把话丢出去的劲儿。

李皓伸手接过纸条，摊开。纸上是稚嫩的字迹，笔迹不稳，墨迹在边缘散开。中间有人在小时候用铅笔划了一道横线，又硬生生补了起来，像想把一段话改回原来的样子。下面，是陈峥的签名，字比别的歪，像被风吹过。"他写，‘别将就’。"李皓念出这三个字，声音低，像在把刀放下。

苏颜笑了一声，笑里有刺。"他走之前，把午夜福利视频的旧围巾都扔了。说是怕冬天午夜福利视频会因为一个味道就答应了谁。他走的时候还留了一个结——"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线，线头磨得开花，结处有一小撮白发，一看就是一直戴着。她把线扯开，指尖白地一快。"我剪了。"她把那段红线甩给桌上，像丢个垃圾。

李皓没有看那根红线。他把纸船的底角又折了一下，像是调整一种习惯。"他写的最后一句，是写给你的吗？"他问。苏颜瞪他一眼，显得有点不耐烦，往后靠着门，鞋跟在水泥上画出一道细线。"当然写给我。你以为只有你会把事儿收着？"她反驳，话音里却突然软了下去，像薄冰裂开的地方。

空气里有一种沉下去的感觉——像筒灯突然暗了半格。两人都听到楼下有人搬运家具的声音，铁皮摩擦，像旧日子的爬行声。苏颜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雨，不是看谁，像是在看过去的一个习惯被雨冲刷的样子。"他走后午夜福利视频都在将就，"她说，声音又回到那种干涩，"将就着活着，将就着不说话，将就着睡着。"

李皓把纸船夹在指缝里，纸边吸湿，边缘微微弯。短暂的沉默像被拉长的琴弦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纸船放在苏颜面前，边上还有一枚旧扣子，扣子上有孩子时刻掉的划痕。"所以呢？"他问，声音依旧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把钉子敲进木头里——不急不缓，却很深。

苏颜伸手想把纸船推回去，又没有推。她的指尖碰到纸，触感是潮的，像过去那些被遗弃的承诺。她咬着下唇，像抑制不让自己说出什么粗砺的话。"什么时候你不再将就，李皓？"这句话不像她平时的口吻，像被掏空了的东西，一下子露出了里面写着脆弱的字。

李皓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折法。他没有回答那句直接的问题。只把纸船折得更紧了，然后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，那里有旧香烟盒，钥匙，还有一张不太合时宜的火车票。最后，他合上手掌，掌心温度把纸船压扁了一些，像是想把某样不肯说的东西封进体内。"等一会儿。"他终于说，声音很准，不多也不少。门外的雨声像是有节奏的喘息，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苏颜心跳的空隙。

她看着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，又慢慢沉下。等一会儿，这三字像一扇门。苏颜转过脸，眼角有光，但不再湿。她的嘴唇松开，像把什么东西放回原处。"好，等——"她答应了，字短，像扣子落上的清脆声。

门在背后关上了，响得不像过去那样随意。桌上的纸船被两人的阴影挤压成了折痕，纸的白里藏着一行小字——有人曾在上面写过：将就，别将就。风通过门缝钻进来，带着雨与油烟的味道，像一张旧信被迫打开，而信的末尾，只剩下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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