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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柳条还软,刚抽出的绿,在晨雾里像未干的墨。陈舟站在渡口的木栏上,胳膊搭着栏杆,手心里有一枚硬币被磨出亮边。他没看水,只听水。当渡船靠岸的绳索发出一声短促的颤抖,风把柳絮带过来,粘在他的袖口。
船上下来的是阿章,脸像晒过的饼干,鼻梁上有一道旧疤。他一踏上岸就把手里包裹摔在木板上,语气像扔石头,硬硬的:“东西给你。谁叫你不早来?”
陈舟伸手,手指先触到的是粗布的螺纹和一小段发绳,发绳里夹着些干泥。他没有接过包裹,手却抖了一下。倚着栏杆,眼里的光慢慢收成针眼。
阿章踮脚,看着他的表情,语速放慢,像是把话在齿间咬软:“妈说你当年走得急,东西留在仓里。我去翻出来了。别说我碎嘴。”
陈舟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动了动,像想把什么吞回去。周围的声音被柳叶切得碎碎的——孩子的喊声,渡橹摔水的短响,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像一只嗜睡的兽。
他最终接过包裹,动作很小,像怕惊了什么。布一打开,是个旧木盒,盒盖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:照片里一个女人笑得不很自然,耳朵后面别着那条同样的发绳。照片下面夹着一张纸,字是歪歪扭扭的,薄薄的墨迹像是哭过后的手笔——“舟,不要走远。”
这一句像一把冰刀在胸口划过。陈舟的指关节瞬间苍白,他把纸片捏得起了褶。阿章站在一边,脚步往后挪了半尺,像怕被什么污染。
“你们——她呢?”他问,声音像被盐啃过,低而硬。阿章挠挠头,嘴里念叨着家常话:“不知道啊,那年大雪,就没见人了。家里人也不敢多问,怕惊了旧事。”
陈舟把照片贴在胸口,那张笑脸跟着他的呼吸颤了两下。他的眼皮搭拉,像一个老窗扇。他抬头看向河对岸,那条老屋前的窗户还亮着薄薄的火光,像是有人在守夜,但又像什么都没人守。
风又起,柳条拍打在木栏上,发出密章的声音。陈舟慢慢说话,话里带着分明的拧紧与放松:“她写的,字没变。那时候我走得太急,没带上很多东西。你们都知道,别人会留什么给你。”他的声音低,像是把过去压成纸团。
阿章蹲下来,伸手想摸那张字条,手指停在空中,像怕触到某种热度。他说话变得粗糙,像擦刀:“要怪就怪命,也别怪谁。别整天抓着旧活筋疼——”
陈舟忽然笑了,笑得短促,像刀擦石。他把照片和字条都折好,放回盒里,动作冷得没有褶皱。他站直了,手上还有余温。他从腰里摸出一盒彩色笔,笔的盖子在指尖上转了一圈。
他不抬脚就越过木栏,站在渡口最前端,离水只有一步之遥。阳光斜了,水面像被割开一道亮缝。陈舟把笔递给了阿章,声音清得像风刮鼓布:“这东西……我不敢一个人看完。你陪我去那屋子——从窗下开始。”
阿章愣了一秒,咧开嘴笑里带着惊慌:“你这是做什么怪事啊?”笑容里没有笑意。柳絮堆在两人脚边,像误入的信笺。陈舟看着河面又看了阿章一眼,眼里是一个人的决绝和两个人的沉默。他转身,步子不快,像把每一步都放进了盒子里。
就在他们要上船的时候,岸那边的一扇窗被猛地打开,一个声音从屋里扯出来,细小而熟悉:“舟——”这个名字像被撕开的纸,边缘生疼。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,空气里掉下一枚冷硬的音节。陈舟的手在腰间绷成一条线,像握住了过去,也像放弃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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