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比记忆里小了两寸。陆晗的指节在门把上按住，手背的汗珠在荧光灯下闪成细碎的光点。室内像被挤皱的床单——小说的待机灯黄而冷，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雨声敲在铁窗上像干枯的指甲。屋里有陈年橘皮和药粉混合的味道，像某个被人遗忘的角落。陆晗脱下外套，衣襟上的折痕像旧账，一直没能抚平。

她站在厨房边，背影比照片里干了分寸。夏沫的手里捏着一支半燃的烟，指尖有灰。她没抬头，声音像割布的边缘，带着破处的坚定：“钱我不缺。也许你以为，给你支票我就会闭嘴。”

陆晗放慢动作，把公文包放到桌上，放下去的不是文件，是试探。他的声音柔软而有条理，每句话都像打磨过的铜片：“我不是带着补偿来的，夏沫。我来是想知道——你需要什么样的交代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手指顺着包的缝隙来回滑动，像在数节气。

夏沫笑起来，笑里有撕裂。她抬手将烟掐灭在盘子边，声音短促：“交代？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之间还差一个证书？”她把手一伸，一把将公文包掀开，文件散在桌上像纸屑。那动作里有怨恨，也有嘲讽。她的语言像碎石，砸在安静里。

桌腿下，木地板有个旧水渍，陆晗的脚尖碰到它。夏沫弯腰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小块布，布是褪色的蓝，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奶渍。她不是立刻给他看，而是把布按在掌心，掌心微微颤抖。灯光落在布边的缝线上，那里用针脚勒出一个名字：陆——

名字没写全。却足够。

陆晗的喉结滚动，眼前像蒙了一层湿薄雾。他伸手去摸，手指还没碰上布，就像先被记忆抽住。夏沫把布铺在桌上，指尖沿着缝线摩挲，像在念经。“他有你的味道，”她说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像断了线的娃娃，“起初是奶粉香，现在是你那件衬衫的汗味。我把你的衬衫洗给他穿过。”她把话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一粒盐撒进伤口。

陆晗的手猛地一收，指关节白了。他的话稀薄，像被抽光了力气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夏沫抬眼，眼角的血丝像细线。她说：“你从没问过。你从来不在乎什么时候有人需要你。你只在乎什么时候该付钱。”她的话不大不小，但落在陆晗胸口，像一个被磨光的硬币，砰地一下，沉下去，让人听见骨头撞击的声响。

她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条塑料腕带，白色的条带上印着医院的字样和一串数字。陆晗的名字被手写在上面，笔迹是他曾经识得的那种，歪扭又急促。他的指头触到那条腕带，冷。夏沫把它递过来，指尖没颤，声音像斧头：“他出院那天，护士说：这个是爸爸留的签名。孩子迟迟不愿意叫人，直到你签名那天，他才叫了两次，叫得像在试水——‘爸’。”

房间里突然安静，三秒，五秒，像顶着时间的天花板坍塌。外面雨点加重，啪啪地砸在窗框上。陆晗的呼吸变成了手指的冷，像冰雹被吞进喉咙。他的眼里有光，却不属于某种归属。

夏沫转身，朝里屋走去。门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，像弹簧绷开的末梢——不是人的脚步，是婴儿的一个短促的吸气。陆晗的视线被拉过去，像被钩上。他跟着过去，脚步不稳，像初学走路的人。门缝里透出一只小手，手掌圆润，指尖还带着睡梦中的瘪气。

夏沫停在门口，背影在灯下拉长，她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想看，就进去看。别再说‘以后’两个字。”她的话像一扇门被重重关上。

陆晗站在半开的门框前，外面是雨，里面是呼吸。他的手抬起，触到门把，指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。门缝里，那个小手又一次挥动，带着睡眠里的微颤。陆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屏幕上，一个名字模糊地跳出：记录——有一条未读语音。陆晗按下阅读，里面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小声，“爸……”声音短得像广告里的片段，但像针一样扎进他胸口，让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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