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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着檐牙,像是有耐心又有力气的手。院子里一盏油灯晃出摇曳的光,光线在青石上拉成细长的影。柳娘的手指在绣布上停了一下,又抬起,动作既熟练又有些迟缓,像是每一针都在量着胸口的节拍。
门外脚步稳,沉得让人分不清是鞋底还是心跳。门被推开,沈夫人进来,披着半干的披肩,披肩边的雨珠还在滴。她站在门口,灯光把她的脸拉得冷硬,像斩过水面的刀。
“柳娘。”沈夫人开口,声音不急不慢,字字落在绣布上。“把那盒子拿来。”
柳娘愣了一下,绣针在布上转了个圈。她起身,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什么。她把木匣尽量放得平稳,指尖还带着绣线的余香。她的口音软,夹着乡下的音,像把话裹在棉花里:“娘——这盒子是府里头那位给的,娘若要看便看。”
沈夫人没有挤出笑。她伸手,指甲掐过匣角,像掐断一根旧账。匣盖掀开,里面只有一只小小的绣鞋和一把缠着红线的发簪。鞋边被烟熏得发黑。光从油灯上跳,映出鞋面上那一处新的补丁。
赵大爹在门外咳了一声,声音粗,带泥土味:“娘娘,外头还下雨,……”他的话被沈夫人无情地截掉。
“这鞋是谁的?”她看着柳娘,眼里没有温度,只有条文气般的冷。
柳娘握住绣鞋,指节发白。她把鞋举得很近,像举着一件圣物,声音低了:“这是他的……他说等到三更热了就去买新鞋给孩子。”她笑了一下——笑里有光,也有破了的针线那样的脆。她的手开始颤。
沈夫人把一张纸抽出来,伸手展开,字迹是顾衡的笔。信上只三句话:孩子不得留在府;若有埋怨,可自求多福;此信为决断。笔画干脆如刀。
那一瞬,院里只有油灯的喘息和雨的指节。柳娘的肩膀松了一下,眼里像被什么东西挖过,湿了又亮了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软了,像风里掉的絮:“他写了?”
沈夫人把纸折好,用指尖弹去上面的雨点,像在整理一件旧物:“写了。你不用指望他会回头。你也不用在这儿做做样子。”她放下拳头般的句子,换了语气,像把刀藏回匣子里:“把孩子的东西留着。我会处理。”
“处理?”柳娘的手攥紧绣鞋,缝线在肉里刻出白痕。她的眼睛突然清亮,像井底反光,“我要抱他回去,好吗?”她说得像在央求一个把门永远关上的朋友。
沈夫人笑了一声,笑得没有褶子。“回去?回到哪里去?爹不认,你也知道。柳娘,有些东西,你抱不回。”她把绣鞋一拈,举到油灯面前,火光照出鞋底的一行小字——顾衡亲笔刻的名。
柳娘的视线钉在那行字上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绳子拉扯。屋外雨声更密了,像一把梳子把空气梳成碎片。她突然轻笑,笑声像破布:“我以为他会记得。”笑完,她的笑就裂开了。
沈夫人伸手,一把把绣鞋推向了炭炉。鞋踉跄着,掉进火里。火光跃起,吞进那小小的鞋子。柳娘像面对着什么被拔掉根的东西,僵立在那里,手还攥着空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,那里有个空洞。她的唇动了,声音像把泥巴先吞下去再说出来:“顾衡的名在鞋底,他还会回来吗?”
沈夫人把披肩甩在肩上,雨点在她肩头开花。“他会回来为他要的家族而来,不为你的小命。”她转身的那一刻,脚步无尘,像从未踏入过别人的痛处。
柳娘并不追。她走到门槛外,雨打在脸上,她让雨洗去院里火焰剩下的热。她把手伸进胸口,像要抓住什么,却只摸到绣线的余香。她闭上眼,唇里咬出两个字,低得像要沉到泥里去:“顾衡。”
雨不停。炭炉里的小鞋化作灰,灰里有一笔字,像在风里被吹散。柳娘站在雨里,眼里没有泪,却有个空旷的声音在那里叫。她松开手,灰随雨下溶开,落在脚边的水坑里,卷出小小的圈。
她转身,朝着窗棂外的院子走去。每一步都踩出水声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像一条被风扯断的线。屋里,沈夫人站在门口,灯光把她和那张信的字都拉得清晰。两个人的世界,一页纸的距离。
柳娘走到花架下,手指捏着那根发簪,红线在指间转。她突然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决绝:“既然他不认,那我便亲手把他带走。”她把发簪别在耳后,目光穿过雨,越过那扇窗,落在院中无人影处——那里,顾衡的影子没有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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