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还留着夜雨的湿。桃树叶上挂着小水珠，像被缩小了的月亮，低着头。含桃把手伸进树下的草堆，指尖摸到一枚掉落的毛桃，毛茸茸的皮粘着泥。她用指甲刮去泥点，像在刨去一个旧念头。

老郭坐在门槛上，脚下是半截烟蒂，眼神像被灰蒙住。嗓门干得像砍柴后的风箱，他说话不绕弯儿：“这地你打算怎么办？林那边等着，合同都打好。”

林先生站在门外，西装湿了点儿褶，语速平稳，像读报告：“手续齐全，价格公道。含小姐，您只需签字，午夜福利视频会安排一切。”他的手指抬了抬，有节奏地敲着文件夹的硬壳。

含桃把桃放回草堆，抬头看了他们一回。她的声音不多，短促，有点干：“我需要再看看屋子。”

屋里像被抽出空气。桌子上留着杯未洗的碗，茶渍已经结出圈，像一个没法擦去的记号。墙上一幅合照斜了——父亲的笑容在照片里被年轮拉长。含桃走近，手抖得轻，摸到了相框后面的胶带边缘。她不知为什么，就撕开了。

照片后面夹着几张纸，最上面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：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靠得很近，像城里人夏天穿的薄衬衣，手里捧着一只刚摘的桃。背面，有一句字，笔迹匆匆，像被风吹到的信笺上写的遗言：别告诉含桃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说好了。

这一行字像一把冰针，直接扎进胸口。含桃把照片压在掌心，纸的边缘磨出浅裂，墨迹在指缝里抠出苦味。屋里的光变了。老郭的嘴角抽了抽，他低下头，不敢看她。林先生的眼睛闪了一下，恢复了文章里训练出的礼貌。

含桃站了很久。她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桃树的声音，像有人在低语，像门外那辆车的发动机还没热透的急促。她终于抬眼，声音平静，却像打碎了杯子：“你们什么时候学会在别人的背后定规矩？”

林先生合上文件夹，发出纸页摩擦的冷响：“含小姐，生意没有背后——只有程序。”

老郭的声线粗糙，夹着乡音：“这话咽回去吧，含桃。你爹抓不住的事儿，咱也别翻。”

含桃笑了，笑得像把东西扔得很远。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用手指压着那句话，指节泛白。她说话慢了，像要把每个字都放进土里埋葬，又像要把它们掏出来，给自己看清楚：“‘别告诉含桃’——他从来没把我的名字放在能听见的地方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门掀开一条缝。外面阳光突然亮了，刺在后颈。门槛外，卖方的车灯像两只冷眼。有人在车里按了喇叭，短促，像最后的通告。含桃把那张黑白照捏成一团，然后又平摊，像改变不了什么既定的事实。

她把照片递给林先生，动作很慢，手背的青筋清晰。他接过去，目光先落在那句字上，然后绕回她脸上，像是要读懂什么。含桃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对整个院子里所有正在听的东西说：“你们可以带走地，也可以带走名字，但带不走一天夜里我听见你们在屋后笑的声音。签吧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桃叶摩挲的声响。远处车发动的声音收成一个长音，像被拉得很细很细，终要断。含桃把手伸进了草堆，取出那枚刚才的毛桃，指尖插过绒毛，果皮微凉，她咬下一口，果肉在牙缝里爆出酸。门外的车，终于发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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