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只有冷白的灯和空气里被热水撕开的味道。墙面是大理石，反光里挤着两个人的影子：一个被毛巾裹着，像剥去了光环的雕像；另一个站得笔直，袖口干净得像刀口。

“直挺挺点。”主人的声音低，像把尺子在桌面上拨了一下。话少，语速慢，像在宣布一个事实。他伸手拿过海绵，动作准确，指腹按在肩胛上的时候，力道没有留情也没有恶意，只是务实地去做他安排的工作。

洗澡的水温高，蒸汽把镜子化成一块模糊的纸。被毛巾擦拭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红点。演员闭着眼，试图把记忆的快门关上：舞台的光，观众的呼吸，他曾经以为那是自己存在的证据。现在指节触到背脊时，那个证据像被指缝漏空的沙。

“够了。”主人的口气里掺着命令和审视。外面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仆人的声音，带着南方口音，带着惯常的急切：“少爷，晚宴要开始了，客人五点到——哦，对不起，是四点半。”他念错了时间，却不敢停，像背台词过度练习的人。

仆人把一个小皮盒放在瓷地板上，盒盖一掀，里面是金属的光，像一圈小小的戒指。演员知道那是什么，心口像是被手指轻轻一拧。那是项圈，外面刻着名字——他用过数百次的艺名，冷冷的字母被精细地镶在金属上，像被锉平的自我。

他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金属的瞬间，脑子里弹出后台的一幕：化妆镜前，一个陌生的客户在手机里翻着他的旧新闻，笑得粗鄙而兴奋，“你看过他吗？明星也能整成宠物，太适合午夜福利视频了。”声音里没有讽刺，只有一种消费的兴奋。演员的手指一紧，指甲把掌心划出细痕。

“别做戏。”主人的声音更近，像冷水。主人把项圈轻轻绕上他的脖子，扣环咔嗒一声。那声响没有回声，但它像是把最后一扇门关上。

“你还记得怎么接指令吗？”主人的话更像玩笑，但玩笑里有刀。演员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想告诉他那不是——但舌头突然失去惯性，像是忘了某个久远的语法。话变得笨重，堆积在胸口。

远处传来钢琴声。不是演出厅的宏大，而是餐厅里角落钢琴的几句简单和弦，为晚宴调子作背景。声音温柔，像在嘲弄。主人伸手按了按项圈上的一个小扣子，扣子里嵌着一颗几毫米宽的黑石，按下去时发出微弱的电光。演员的肩膀一弹，像有线牵住。

他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镜子里没有光环，只剩下项圈下边两条细纹，像刻在皮肤里的时间表。他本能地想要用手去摸那条纹，手被主人拦住，手掌贴在他后背，温度很真实。主人低头，声音几乎是耳语：“明天开始，名字就只给你家人和客人念。”这句话像钉子，敲在胸口。

一阵笑声从门外飘进来，脆，像玻璃被碰了一下。演员在微光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斜着站着，像个穿着戏服的木偶。他忽然想起一个台词——不是他的，来自一部早年的小说：演员是别人的眼睛。眼睛里现在只剩下项圈的反光。他的嘴角动了，像是不自觉的呼吸。

门在他背后关上。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，像被切过。主人没有离开，他只是站着，手仍放在他肩上。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金属的闪光，像一处永远开着的口子。演员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小，很冷：“你还记得掌声吗？”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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