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破布被撕成针眼,缝在夜里。牌楼下的灯泡闪了两下又暗,光像心跳一样不稳。顾清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尖触到一枚旧铜钱,冰冷得像别人的记忆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把钱翻来覆去,手背上的青筋细碎地跳。
身侧的女孩缩着肩,裙摆被雨打湿,声音像无糖茶。她低声问:“还会有危险吗?”顾清欢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条平静的缝隙,像被刀割过但没流血。他把外套压得更紧,回答简单又干净:“不会让他们碰你。”
马路那端传来脚步。脚步不是同一双鞋走出来的,而像多个灵魂在轮流借用一条腿。黑影里先出来一个胖子,嘴里叼着烟头,笑声短促,像被熄灭的火。“今儿个好肥的活,全给老宋等着。”他的语气带着炙热的粗糙,像生锈的铁锹刮过木头。
顾清欢的手指在袖口里抠了抠,那是节奏。他没有逼视对方,只用声音压下去:“走正路的。”短。硬。像关上的门。老宋嗤笑,脚边溅起污水,他说的话一丁点儿也不修饰:“少奶奶,别傻了,这城里谁会真走正道?”
空气忽然冷了一圈。冷不是温度,是声音被抽走后的沉默。雨声像被钝刀切短,剩下的只有湿木头的气味。顾清欢侧了侧头,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,五官像被玻璃重新摆放过,有一处细小的错位。他眯了眯眼,像是在对着过去的某个账本划行。
老宋跨前一步,手伸向女孩的肩。手指刚触到布料,周围的雨像被吸进去,湿气里带出一种腐土的味道,瞬间就让老宋眯了眼。他本能地想要缩手,却听见一个声音,低而干,像地下的石头摩擦。声音并不从人嘴里出,而像从墙缝里回来的。它说的第一个词,直接把人往后拉。
“顾清欢。”声音像指节敲在心口。老宋的笑戛然而止,眼神里有个短暂的荒芜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,像抓住了不存在的东西。接着,他忽然痛得弯了腰,手去摸胸口。掌心下,汗水硬生生变成冰冷的细沙。小豆看见他的手指被泥土染黑,指节里像夹着小小的白骨。
那一刻,顾清欢的呼吸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,空气从里面漏出来。他没有让声音颤抖,但声音里带出了记忆的碎片:“不要喊她名字。”语句短促,像斩断的绳子。黑影们后退了,像被看见了账单的人。
老宋猛然抬头,眼里流出的是不是恐惧,更多是被抽走的认知。他看见自己胸前的衣领下,贴着一张小小的纸,纸上有个孩子的涂鸦,黑白分明。那涂鸦的嘴角被针线缝着,像是有人用手把它缝回原处。老宋嘶哑叫了一声,像被谁抽断了骨头。
顾清欢走近一步,雨水在他皮靴上炸开成圈。他蹲下,手没有停,像翻一本没有注释的簿子。他从老宋胸前的纸里抽出一枚小小的乳牙,白得不该出现在这城市的雨夜。乳牙冷得像冬天的灯光,带着泥土和血的腥。现场静了,只有牙齿在掌心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女孩的手攥紧了外套的边缘,指甲抠出细小的血痕。顾清欢把牙齿放进自己口袋,像是交付了一项债。他站起,背上有一道影子挨着他,不能被照见也不敢被忽视。那影子的肩膀贴在他耳畔,声音更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落在胸腔。
“你记不起来了,是吗?”影子问。顾清欢的眼里突然有水,一瞬间,像被人掀开的旧账单,所有名字都冲出来又压下去。他没有回答,脚步缓慢往前,一步接一步,雨把脚印洗平。身后,影子伸出手,指尖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行温度的字:别忘。顾清欢抬眼,街灯下一条横纹裂开像口子,露出黑色的、正在等人的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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