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的夜像一块发烫的铁板，连院墙上的影子都被烤扁了。灯只是摇晃的黄点，香灰在风里塌下，像被人压住的呼吸。陆寒脱下泥鞋，脚掌贴着木板，能感觉到每一条木纹里藏着暑气。

高伯靠着门框，手掌上有锈迹一样的汗。他眯着眼，看着陆寒的袖口，还没等寒开口，就先吼了一句，嘴里带着乡腔：“回来得早不如来得准。你以为死了就好？”声音简短，像扔出去的板砖。

陆寒把下巴靠近胸口，指节磨出白印。他没有回答高伯的刺，只把手里的纸折成更小的角落，像是不愿让别人认出那个人的名字。他的声音慢，像被暑气拉长的布条：“我回来了，给她安一安。”

巫哲站在香案后，手里摆弄着一把陈旧的铃铛。她的语速像敲钟，短促有节律：“先看手。”她把手伸过来，不等陆寒反应，就让他把手掌摊平。掌心上的细纹在灯光里像河流。

她用指尖来回，像是在读一页旧账簿。院里的蛐蛐沉声，风从屋后井口钻进来，夹着井水的凉。巫哲没有看脸，只低声念了几句，像是检查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的脉络。

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木牌，木纹里吸着烟色。牌面上有人匆匆刻的名字，笔画歪，就像有人当着哭声写下。陆寒认出那是她的名字。下边还有一个日期——正是今天。空气瞬间塌了下来，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。

陆寒的喉结忙乱地上下，眼睛干得像擦了灰。他的声音终于裂开，像破旧的膜：“这不可能——她怎么会——”话到嘴边，变成了两声喘。

高伯嗤笑一声，话里带着尘土：“你当城里能把时间冲洗干净？人心的账，甩不脱。”说完他又转开眼，不想看那块小木牌。口音粗劣，却把冷意塞进每个字里。

巫哲把牌放回香案，燃了更细的香。她低头看着陆寒，声音忽然变得更轻，像是放下了石头：“昨夜有孩子在井口叫过名字。”她的眼睛没有慈悲，只有一条在黑里游的鱼，“叫得像是习惯，不像是求救。”

陆寒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，香灰在掌心落成一片浅色的地图。他伸出无力的手，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摸到自己的心口。井里传来一声轻笑，那笑不像现在的任何一个人发的，像是被丢在水里的小东西，滑出一道弧线，消失在盛夏的黑里。灼热的风把笑声带到每个人耳边，最后落在陆寒的脖颈上，凉得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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