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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,街灯像被揉碎的糖。厨房的灯泡黄得像旧报纸,淋过油烟的玻璃反出一层模糊的影子。父亲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旁,一只手搭在桌角,指节呈现出白色的棱角。他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速写本,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货物。
我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动作有点僵硬。纸页里还留着铅笔的擦痕和我写不全本的名字。父亲伸手,一根手指尖端触过画纸的边缘,指甲里嵌着灰。我听见他咳了一声,声音像铁门在摩擦。
"这是什么玩意儿?"他问,句尾压低,像是在衡量自己的词。没有怒气,但有一种机械的判决。每个词都短而干,像工地上落下的木槌。
"素描,"我说,声音薄。那是我躲避夜晚时光最久的地方。素描里有一张女人的侧脸,是我妈妈的轮廓,我画了很多次,越画越像,像能把缺了的东西拼回来。
父亲把本摊平,看着那张侧脸,手指在边缘摩挲,突然用力,笔迹被压得发白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本子翻过去,快速撕下一页。纸在他手里断成轻快的声音。
"画这些能吃饭?"他放下撕下的纸,把它揉成一个小球。揉的动作像老年代替机器的重复。他的嘴角抖了下,像是想笑,又立刻停住,笑不出来的皱纹在脸上定格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捧着一只湿碗,碗里剩着几片菜叶。她的语气软得像棉布。"别这样,阿良,孩子只是想…"她没有说完,瞳孔在灯光下缩了一下,像是想把话收回去。
父亲把揉成球的纸丢进了抽屉。抽屉里不是碗碟,是各种证据:奖状边缘的角,学校里发来的通知,旧票据,还有一只玻璃小瓶,瓶里有几颗黄色的东西。我认出那是我小时候掉的牙齿,放在瓶里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。那瓶子总是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,像是他收藏的勋章。
"你看,"父亲用指腹抹过瓶身,声音忽然变得轻柔。那一刻他的眼神软塌无比,像是窗外被水冲刷干净的玻璃。"这是你的。我要你记住你是我的。别人可以夺去你的东西,吃你的钱,但这不能。"他说完,把瓶子扣在手心里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
我伸手想要拿回那页被撕掉的画,手指触到抽屉的一角,碰到了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三个人:父亲站中间,笑得阔,妈妈靠在他肩上,但她的眼睛被一行细密的铅笔划过,像有人用刀刻过。那一道划痕在纸上亮得刺眼。
母亲的手在我背上颤了两下,像要把我拉走,却又放开。父亲看见照片,拇指用力,表面弹出一声。他没有解释,只有那句,平常却从未对我说过的话:"记住你应该成为的样子。"他说的时候,像在念条约,而不是说心里话。
雨停了,街灯外的水银色光线变得冷。父亲站起来,把那本速写本塞回我的手里,动作突然轻了,像是把一件危险的东西交还给别人。他在袖口上擦了擦手,指尖带着纸屑。
"明天好好考试,别让我丢脸。"他转身去开门,脚步声沉重。门外有人按门铃,他停在门边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里有一种陌生的温柔,像把所有东西收编成一句命令。
母亲低声说:"别去招惹他,他只是……"话没说完,像被咽回了嗓子里。她的脸上有泪的光,却稳住了,像窗台上最后一抹水雾。
我把速写本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,感觉到那页被撕的侧面硬邦邦的。桌上的那只玻璃瓶在黄灯下反出冷冷的影子。我凑过去看清瓶标签——我的名字,和一个我不记得的日期。
父亲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,声音不大,却像命令落锤:"别忘了你属于这里。"他说完,把门关上,门在扣上的瞬间发出闷响,像是把我心里的某个东西按死在暗处。雨过天晴后,房间里只剩下瓶子和我,看见自己在玻璃里扭曲的脸,清晰得让人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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