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湿帘横在江面，灯火被拉长成指纹。小舟靠了岸，木桩沉了两下，发出低沉的应声。舟里的人没有立刻下船，只是把外衣边缘掀了掀，手指顺着衣袖的缝隙抚过一处旧疤。指尖带着凉。呼吸吐在空气里，变成一圈圈碎银。

岸上，有人笑着拍了拍桩头，声音像砍竹子的响。那人个子矮，脸上风霜像刻的刻，嘴里含着几分北地的音子：“别学那些城里人，夜里走路像鬼。下来吧，别惹得风又翻你衣裳。”说话时眼睛却在看船里那双手，像算账。

沉默像泥巴，粘住。下船的脚步很轻，落在木板上没声。男人的脚踝上缠着布，脚掌磨出硬茧，动作里有过许多险路的习气。他往岸边走，手里拽着一只旧灯笼，灯笼的玻璃裂开一道细缝，光透成一把小刀。

岸边的风把纸张吹得沙沙响，牌子上贴着最新的布告。人群稀稀拉拉，几个人凑过去指指点点。男人本想绕过，脚步却停在了那张布告前。布告的墨线粗糙，画的是一张脸。脸很普通，但在颊边，有一道并不深的疤。

他伸手，手指又一次摸到那处旧伤，那是掌心外侧，只有她见过的那道痕。布告上的笔触竟然连那道疤也没落下。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，像是把他敲回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——一把刀落在桌上，缓慢而凉薄。

叫他名字的是岸边的县衙小吏，声音里有磨墨的腔调：“龙沐言，来应个名吧。衙里有人要见你。”字句温和，但每个字像碑文，落到胸口。

他看着那张蓄有惩罚的面具，呼吸没有变急，只是把燈籠举得高了些，光把他脸的侧影拉长。嘴角抿成直线，话从外面慢慢进来：“谁要？”他声音不大，却有秤砣的分量。

小吏的唇边有笑，却冷着眼：“有人举报。说你当年在外与蛇党勾结，今夜回城是来复仇。”话像撒网，网眼里带着许多人的眼睛。围观的人往后移了两步，木屐声像潮水退去。

有人在旁嘀咕，话里带着小镇的旧仇新恨。那矮脚的船夫嚷了一句粗话，带着家常的残忍：“我看你是带着死人回来的！”话音落处，几个孩子直直地瞪着他的手，像要抓住什么。男人的手指松了一下，把灯籠稍微低垂。灯光在他的掌心里抖，像置换的证据。

他没有争辩。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件东西：一枚铜钱，边上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龙形。那是他父亲从他手里取走，扔进井里的钱。今夜，铜钱的边缘凉得像是回忆的边缘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给风的承诺，也像宣判：“既然他们要认我，那就留下名字吧。”

话落，人群静了。一个影子从更暗的巷口里挤出来，步子慢，像是把整夜的沉默一点点带来。影子抬头，声音像是铁链的末端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等你很久了，龙沐言。”他口吻不亲也不冷，像交账一样平静。

男人听见这句话，手心的旧疤忽然像被人扯了一下，疼意蔓延。他的唇动了，想说什么，话被江风刮走。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照出他脸上最深的一条线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懊悔——是一种被定格的决意。夜色把那决意吞进更深的黑里，只剩下一片翻腾的水，还有岸上那张贴着他模样的布告，像一只猫睛，盯着他，闪着冷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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