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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站台上就已经有人影了。冷灯泡在雨里吐出黄光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柳晓把布擦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,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指纹的雾。手指触到硬币的边缘,温度比掌心低,嘎吱一声像开了机关。
司机老李把头伸进窗户,声音像卸下了闸门的铁锤:“柳晓,赶紧开门,外头冷,人还多。”
柳晓应了一声,声音没抬高,像是在数票。她把票夹好,手指动作细碎而准——掰票、戳孔、递过来。每一个动作都在算着时间。窗外有人催,车厢里有人咳,排队的人群里有急也有慢。
第一个上来的不是老人,也不是工人,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校服湿了半截,头发贴着额头。他把手里的一枚铜币贴到玻璃。手指细,指甲里有黑线。
“一块。”柳晓说。
男孩低头,声音小:“……我只有五毛。”
有人在队里嘟囔。司机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往里扫,像铁丝网刮过:“上不上?别耽误。”
柳晓看了看男孩,又看了看前面还在排队的那位中年妇人。妇人的鼻子红了,手里拽着个布袋,肩上有医院的挂袋,透明的袋子里一个塑料吊瓶随车晃动。她上车的时候,像挤进一个风口,步子慢而费力,呼吸里有别样的机械声。她抬头,看见柳晓,眼神里有个硬贴着的礼貌:“麻烦。”
柳晓把票递过去,票口的冲床咔嚓一声。她的手指没有停。男孩的眼睛闪了一下,像被打了湿的玻璃回光。
“你去学校吗?”柳晓问,语气不温不火。
“去。”男孩回答,像背书,字紧贴着嘴:“妈妈在那边。”他指向车外人行道上,一个女人抱着一根挂着吊瓶的支架,站在烟雨里。女人脸色蜡黄,眼底像被抽过水的布,嘴边还留着假笑的线。
柳晓站起来,伸手要把那枚五毛收起。司机又催:“快,票还没卖完。”
柳晓犹豫了一下,把那枚五毛与口袋里的一枚一元硬币放在一起。她把一枚票悄悄递向男孩,指尖碰到他的,触觉像电,短促而全本。男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像抓住了什么救生绳。
女人走上来,脚步拖泥带水。她的手肘上系着医院的腕带,手指细长,指节处的皮肤发青。她对柳晓笑,笑里有着说不出的歉意:“不好意思,今天忘带了卡,能多给午夜福利视频一张吗?孩子考试要用两趟车。”
柳晓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票,瞳孔一动,没有说话。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张学生票掰成了两截,按到窗口下方那条不太起眼的缝里。那缝从来像是条备用的河,能装下零碎的事。
男孩接过票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不让它掉下来。女人轻轻抓住他的肩,肩膀一颤,声音像从别处飘来:“谢谢你,妹妹。”她没有抬高嗓门,话里却像落石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,外头的雨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,密章得敲打整条街。柳晓的掌心还余温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的是硬币的冷,与胸口里那点突刺似的疼并置。
一个老人忽然走上前,声音沙哑:“小姑娘,你这么做亏不亏?”
柳晓没看他,动作熟练地把票盘整理平整,手指像在整理记忆:“不会。有人要上学。”
老人没有接话,只把脸凑近玻璃,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。他的手稳地按在玻璃外侧,指尖按出一圈雾。他的嘴里念了一句老话,念得像对自己说:“年轻人,别把未来都放在今天的便宜上。”
柳晓转头看司机。老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背有老茧,眼神里有车站投来的光。“别讲道德了,继续卖票。”他把油门抬了一点,车像一条压低的线,准备出发。
柳晓没有再多说。她把镜子调整了下角度,看到车厢里空了一角,那个空位像刻好了名字,等待着一个回来的脚步。她把刚才那半张学生票折好,夹在旧日历页下,像封信。玻璃上,男孩跑远的背影被雨拉长,像一条忽明忽暗的线。
车子离开站台,雨声在车窗上敲出节拍。柳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条缝,像摸着伤口。她没有回头看站台,眼里是默认的镇定。嘴角却有一道横线,像被人轻轻刻开。
当车驶入城市的灰色心脏,柳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字几乎被折得认不出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母亲的名字,和一个电话。她把它塞进票盘最下面的那个角落,像把一件应该丢掉的东西压得更深。
窗外的世界被雨分割成无数段。柳晓看见每一段里都有路灯,和一个人,和一张没来得及付清的脸。她把双手合在一起,指尖有些发白。车厢里,灯光下的那张最后一张票,静静地待在角落,像一只小小的灯,等着被发现。
车开得更远了,柳晓把那张票轻轻贴在玻璃的雾上,指腹按出一个半圆,像是给城市刻了一个临时的门牌。她闭了闭眼,胸口里某处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,然后又忍住了。
车门在下一站打开,雨继续。柳晓把手放回票盘,听见硬币在里面相互碰撞的清脆声。那声音像一记提醒:世界在继续,票要卖,生活要算。
她把票夹好,像把一段话合上书页,声音平静但有重量:“下一站,上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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