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海面像一张生硬的布,连褶子都没来得及落定。我把包放在码头的矮栏上,双手贴着冷铁,能摸到盐的粗糙。远处有灯一闪一闪,像渔船的眼睛。风把岸上的晾衣绳抽成一阵短促的声音,跟心跳不一样,却敲得一样急。
父亲坐在旧木箱上,腿上铺着一块油布,手里的针在网眼里来回穿。手背皱得像洗过多少遍的布,关节处有海风留下的白痕。他没看我,只是缩着脖子,像一只要缩进壳里的蚌。阿梅在旁边拎着一只塑料桶,声音像搅拌声,碎碎的,带着村口常有的酸。
"你又回来了?"父亲的声音短,像灯笼绳被人拉紧。不是问候,更像是登记。"行李都带了?"他又问。每个字像石子,摔在我脚边。我的肩膀往下一沉,迟疑地把包拉近身边,手指在拉链上转了两圈。
"妈呢?"我的声音贴着海风。没有想好是否要这么问,但嘴已经先动了。父亲停了手里的动作,针丢进网里,网像一条半睡的蛇。阿梅把桶放下,眼睛往地上瞥了瞥,声音变得又湿又滑,嘴里是村里的话:"你娘走了好几年了,别再找……"
我把手伸进包,拿出一个小铁盒,盖子上有锈斑,像旧相框被海水吃掉的边。我把盒子放在他膝盖上,指头按了按,那一刻,父亲的眼里仿佛有东西被翻动了——不是泪,不是惊,倒像被锋利的盐水割了一刀,他没说话,只是把盒子掂了掂。
"放那儿做什么?"他低声问,夹着海的冷意。"听听。"我把盒盖一翻,里面是一盘磁带,纸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,我记得那字写在我童年所有空白处。阿梅凑过来,手指碰到磁带,声音像剥豆子:"这东西还在?你还留着?"我把随身的录音机按了开关,嘶嘶两声,母亲的声音从里面出来,干巴巴的,像冬天晒过的鱼片:"别回头,岚。"录音里她的声音没有哭,也没有解释,像一条简单的命令。铁色的空气里,声音落下,留下了沉默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翻滚。
父亲的手指猛地一缩,网针划出了细长的疼,他没有去擦,皱额把脸埋进双手。那一瞬,他的背像被记忆压过,连呼吸都短。阿梅的嘴唇抖了,像挤出一阵不敢说的话。我的手在摇晃,录音机的外壳传来微凉。我低下头,看见父亲坐在我脚边的那只旧鞋——海水冲上来把它摔在栏下,鞋面有一条浅浅的裂缝,里面还粘着干了的沙粒。
"这是我的鞋。"我说得很轻,却像放下一块石头。父亲没有抬头,他的声音开了,一点粗糙:"当年你跑了,门也没关。鞋在门口,我就扔了。"他抬头,那眼神里有刺,有歉,也有一种倔强的防御,像被海风打磨过的礁石。我的胸口有东西咯噔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疼,是十年像潮退后露出的贝壳,被光照出裂纹。
录音停了。海风把断了的句子吹回岸边。阿梅在旁边开始说些村里的人和事,声音里有安慰也有薄薄的嘲弄,像把旧伤擦了一下又轻轻放回。父亲把网往旁边一扔,网落在木板上发出闷响。他站起来,步子碎,像回到某个他不愿提的夜晚。"你要走就走,别在这儿添乱。"他说,声音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种短促,像是结了冰。
我把磁带塞回铁盒,手指压在那一刻的名字上,指甲缝里带着盐。我没有立刻回答。海浪推着亮斑向岸,推回去,又推来。最后,我站在码头边,把那双旧鞋举了起来,指尖触到裂缝里的沙。我没有把鞋扔回海里。我把鞋递给父亲,像递给一个早已取走承诺的人。父亲接过鞋,手在接触的那一瞬僵了一下,好像被海风抓住了,他的嘴动了,没出声,像是丢了一句本该说的话。
钟声远处敲了三下,海面亮了。父亲把鞋塞进胸前的布袋里,布袋贴着他心口。他抬眼看了我一次,眼里有光,也有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空。我转身,脚步踏着木板的缝隙,发出断断续续的节拍。背后,录音机里又传来了一句被吞下的声音,轻得像海面上最后一片泡沫:"别回头,岚——"我没有回头。风把这句带走,带向更远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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