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楼道里像被慢慢挤压过的布，潮气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渗。灯是坏的，昏黄的光成一条条斜影，贴在剥落的墙皮上。林陌把钥匙在门缝里转了一圈，门没有应声地开，只发出一声像叹气的声音，像某种久远的疲惫终于被提醒。

屋里更湿。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响，像老人翻页。她脱下外套，袖口沿着湿气粘回去，指尖还有楼道里留下的冷。墙角的壁纸卷起一道摺痕，黑色的霉点像被针扎过的布，越看越像某张脸。林陌靠近，闻到一个混合着陈年饺子馅和发霉纸张的味道——这味道像城市的旧病。

“又回来了？”声音从沙发那头冒出，短促、带着砧板上切菜的利落。陈大舅坐在沙发边，双手拢着一杯还冒着温度的茶，茶里有薄薄的一层油光。他眉眼里有老年人的粗糙，有巷子里练就的算计，但眼神里藏着不该有的迟疑。

林陌把包扔在桌上，脱鞋时动作慢了半拍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的声音低而细，像河底的流，“我来看看。你说那水又回来了？”

陈大舅点头，嘴唇一抹：“回了。今晚还嘶──像猫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把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，茶杯碰桌沿发出一段短促的金属声。他说话像砍柴，有节奏，却爱把句尾打碎成碎石。

他们沿着墙走，墙上的痕迹从楼板一直往上，像有人用手指画过。每一处剥落都像伤痕的侧影。林陌蹲下，手掌贴到地板上，摸到一处比周围更冷的木头，冰凉里带着湿腥。她用力按了按，下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——不是回声，是个被封起的空格。
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林陌低声说，像检音。陈大舅没有惊讶，只是从破旧的衣兜里摸出一把生锈的菜刀，那把刀连柄都被磨得发亮，说明它常年被人握着。

他们掀开了一块松动的地板。尘土像被夜风拨起的羽毛，细微灰粒在灯光里缓慢下坠。下面是个小口子，里面藏着潮湿和黑暗。林陌伸手进去，手指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，像布，又像头发。她拉出来的是一只小鞋，泥巴封着口，鞋面缝线松了，鞋里粘着一小撮褐色的东西，像是干了的汤汁。

陈大舅弯下身，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：“这是她的。小慧的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像被绳子勒着。林陌把鞋翻到光下，鞋底被磨平，鞋内有一枚小巧的铜扣，扣子上还留着白色的绸屑。她的指尖碰到布面，停了一秒，回来的触感让她的掌心生疼——那不是泥，是干了的温。

刺痛像针头钻进胸口的某处。林陌在心里听到一声很短的抽吸。她捡起地板下的一张纸，纸卷边缘黑了，像被火舔过，但没有烧焦的味道。纸上，用小孩子的笔迹写着：别把门关上。字旁有两道短短的划痕，像小手指的指甲。

陈大舅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，他把刀放回膝上，手掌攥成拳。“那天晚上，我关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像是把自己往前推了一点，像把一块重物交出去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旷，像走廊尽头的回声，“门关上了。”

林陌把纸展开更远一点，看到纸背面有另一行字，笔迹被水洗过似乎又被擦干：“她在门后学会对着墙画笑。”林陌的手抽了一下，纸在她指缝里颤得像有生命。她抬头去看那扇门，门把手上还挂着一圈淡淡的冷汗印，像是别人的指根留下的。

屋子一下子安静了。空气里仿佛沉着一条浅浅的呼吸，随时会被谁吸走。窗外的雨停得更彻底了，街道像被洗净，留下一层冷的光。林陌站直，声音比刚才硬，“你为什么不搬走？”

陈大舅的笑像生锈的门吱嘎，他笑得短促又滑稽，像抵挡不住的老毛病，“去哪儿？谁要我？”他又沉下去，说得很慢，“走了，她也不见了。我还想等。”

林陌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地板下那只灰色的小鞋上。鞋的内侧被东西压过，有一圈小小的凹痕，像是鞋里曾经塞着什么东西，被用力挤压。她想象着有人把小脚塞进鞋里，门在外面，整个世界被一层潮湿封住。然后她看见地板上那行被水洗得模糊的字，像被困在潮气里的声音：别把门关上。

她想要问更多，但声音卡在喉咙。屋内的温度像抽走了一层被子，紧贴着肌肤。林陌缓步向门口走去，脚步轻，像怕吵醒什么。她的手伸向门把，指尖还未触到那圈冷汗，门已经自己轻轻一响，像有人在里面按下了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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