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针挑着，往窗框的缝里钻。灯又黄又冷，厨房的水池里有茶杯斜靠，瓷面上留着一圈茶垢像旧年轮。安芷站在灶台旁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勺，指节白得像纸。屋里回荡着系统的女声——冷得像银行的机械门：任务二，获取目标周行的手机，时间限制：十二分钟。奖励：情绪点+200。失败：扣除记忆碎片一枚。

她的胸口像有人在按门铃。记忆碎片这四个字像铁锤敲过空心瓦片，咚的一下。安芷把勺子丢进水槽，水声长了半拍。她抬头看向门口的钟，秒针像针一样刺自己。窗外街灯被雨揉成了并不规则的条。

门外有脚步，沉、沉、沉，像不愿意惊醒谁。门一开，是他——周行，外套还滴着雨，领口的毛线沾着城市的湿气。他把伞一甩，雨珠顺着骨节落下。周行的声音低而粗：“安芷？这时间还在闷头打仗？”

周行说话像锤子敲板子，字字里有尘。安芷习惯了别人的粗糙声音里藏着温度，直到系统学着人的语气叫她“玩家”，她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。今晚任务是要从他那里拿到一部手机——不知道为什么，就像突然被要求拿走一张照片。

周行的手里有钥匙，有烟盒，最后有一只钱包。他坐下，椅子有条皮带磨破的声音。他说话的习惯是先吸一口烟，再把话慢慢吐出来：“你这几天没上线，系统又没给你发货？”他说这话时，嘴边的线条软了，像他不小心漏出的脆弱。

安芷笑得很轻，像盖在水上的薄冰：“不是没给货，是我在挑货。”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，指尖擦到一个硬币的边缘，凉的。她在等系统给下一步，但系统沉默了两秒，那是它在计算风险。周行的眉稍微动了动。

“那你来我这，是挑什么货？”他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像被雨洗净的玻璃。他的声音里偶尔会夹一个孩子气的词，像不合时宜的玩笑，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伪装。安芷本能后退半步，雨滴从他肩头滚下，砸在地上。

系统的提示又跳出来：现场干扰系数低，开采成功概率提升。她看着那行字，就像看到枪口的数字。安芷靠近厨房的桌子，手指开始把玩一支筷子，敲击节奏像心跳。十二分钟，这里的光线被压得越来越重。

周行把钱包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动作像在把一件旧衣服折叠好。他的手边有一道疤，白茫茫的，像刻意留下的记号。他缓缓打开钱包，像解一件旧布偶。安芷屏住呼吸，像听见钟表里有什么正在裂开。

他掏出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边角磨得破，黑白的。那一刻，周行的指尖有了颤动。照片里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，两人的笑不用滤镜就刺眼。安芷的手抖得不合节奏，筷子从她指缝里滑落，落在桌上发了一个清脆的声响。她知道那笑容。不是眼前的那种熟悉——而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，像被忘记但又能被认出来的牙印。

周行抬起头，眼里突然有了远方的灯光。他很慢很慢地把照片递给安芷，指尖却像想把它收回去。空气里有烟的苦，雨的凉，还有某种被揭开的羞涩。安芷接过照片，纸边的潮气把图像拉扯得有些褶。

照片里，那个抱小男孩的人，背影有一块旧布补丁。安芷记得那块补丁的折法，记得补丁下面的一点蓝色，还有夏天门廊上蜜蜂的嗡嗡声。她的视线像被钉住了，却又像要从肉体里抽出。嘴里，她只吐出三个字，像是在把一把锁打开：“这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系统没有耐心了：任务更新。目标变更：非必要记忆将被清除。安芷的肚子里突然空了一块。周行的手猛地收回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换了，像被雨水压扁的铅笔：“你别傻。这事，不是给你当游戏的。”

安芷的手攥着照片，纸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裂声。窗外雨停了一瞬，街灯的光像一把刀，切进厨房。她把照片贴到额头上，像是想把记忆贴回去。系统的女声在耳边又来一句，低得像冬夜的炉烟：继续任务，将获得全本回溯权。安芷听见自己呼吸的速度，像有人在手心里用指甲画圈。

她抬头，周行就在那儿，眼神里没有嘲弄，只有一片深海般冷的平静。他伸手，掌心朝上，像托着某个可以割舍也可以救赎的东西。安芷的指尖僵住。钟的秒针又跳了一下，像最后一口气。她把照片撕开一半，纸沿的纤维像刀片在掌心窜出刺痛。那一刻，有东西掉落在地，声音细小，却在她全身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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