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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像一张湿漉漉的网,贴在旧澡堂的瓦顶上。霓虹在窗格上抖动,反射成刀尖般的光。水汽顺着墙缝落下,带着旧锅炉和油脂的味道,连呼吸都有重量。
他掀开门,力道小心,像怕惊醒什么。大衣的肩膀还挂着雨珠,手掌先是抖了一下,然后又故意按住。屋里的人没有迎上来,只有一张金属长椅和一盏青色台灯,灯光像病人的眼,偏一点儿偏一点儿。
阿严坐着,双手粗糙,指节上有黑色的纹,像被火烤过的树。他嘬着烟,声音短促:“来迟了,雨可不等人。”话里没有客套,像扔了一块石头。
陈墨把盒子从怀里取出,手指指尖很白。盒子是老式铁盒,边缘有锈迹,盖子凹进去一个小指纹。他没有先开口,只有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把每一处潮湿都记在脸上。
门口又有人进来,脚步像放气一样慢。苏蔓把围巾抽下,声音像拿白纸念条例——条理分明,没有抒情:“时间是你给的条件,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理由。”她说话的节奏有序,像把事儿拆成了块再分配。
阿严把铁盒推向陈墨,像推账单。陈墨翻开,里面有一张照片,纸角卷着,黑白的,孩子在照片里笑得像会爆炸。他的笑是个刺,直接插进陈墨的胸口。
苏蔓看到照片时,眼皮微动,手指在围巾上磨了一下:“十年前。”她把时间说清楚,像给钟表安了原场记号。阿严低声:“你记不起来的。”像是确认,也像是嘲弄。
陈墨抓住照片,指尖有盐味。他看了又看,像反复核对一份帐。记忆像潮水忽远忽近。他喉头有声,声音却薄:“她…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
苏蔓把一张小纸条推到灯下,字是用钢笔写的,笔迹规整但停顿处有点儿颤:“别告诉他。”那四个字像刀,连着照片背面,直接戳进他的肋骨。屋里的空气突然被抽空,连呼吸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阿严的笑短得像闷声的爆竹:“你以为忘记了就没事?记忆是可收的货,要是有人付账,你就是卖的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,只有交易。
陈墨放下照片,手在握拳时不自觉地颤得更厉害。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节律,像被切开的心跳。他忽然站直,屋子里所有湿冷都贴回来:“她叫我爸爸。”话是薄的,像纸片,但屋子里的东西都被这一句拉扯。
寂静像被撕开一道缝,声音从门外穿进来——小小的,软的,几乎被雨吞没:“爸爸?”那名字从门缝里探出头,带着雨和陌生。灯光里,铁门的影子长成了指责。
苏蔓的脸颊先是僵住,然后抽了抽,像被针挑到最后一根筋。阿严的手搭在腰间,动作慢,但不肯放松。陈墨的掌心已经渗出汗,照片在手里发出褶皱声。
他抬头,对着门缝,那声音像把人从海底拉起来:“进来。”简单。像一把命令,也像一把邀约。他的声音里有冰,也有裂开后的河流,流到门外,把雨和名字都吸进去。
门把手转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最深的地方。屋内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,重叠成一块看不清边界的黑。门打开了一点,雨滴落在门槛上,像是翻页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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