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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楼道的尽头,又被一阵风揉碎。楼牌的荧光数字在黑色里颤抖,12号的“2”漏了一角,像张破了的嘴。李缓把外套的水珠甩在地毯上,鞋跟发出小而干的敲击声,像有人在门后数节拍。她的手指在钥匙上无意识转了两圈,手心有些凉,像要把所有的热都攒给门内的空气。
门一开,是旧木味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。墙角的电灯泡刺了一下又暗下去,只亮出一叠杂志和被折成矩形的儿童毯。房间中央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画纸,画笔被削成小短节,颜色挤在一起像干了的血。李缓蹲下,指腹轻抚那笔迹——不是抽象,是一张人,两个小圆点做眼,嘴被划成了三道长线,像是摁着东西不让它叫。
楼下的声音在门缝外停住。陈婶站在门口,双手撑着膝,气喘像老抽水泵。她的口音把每个词都压低了一半:“别去。那屋子,闹得厉害。”她的话短,像抓住了什么就不松。陈婶的目光在李缓身上扫了一圈,又在那张画纸上停住,手指抖着往回收,“我哪敢进去啊,听见晚上有人在屋里唱歌,孩子的歌,断了又接不上。”
李缓站起,声音像是细针,“你听见了什么歌?”她不想让声音暴露太多自己的紧张,所以用平稳的语调把问题钉住。陈婶眼神转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从喉咙里掏出来;她说:“短的。‘不要走,别走啊。’是个女声,软的,像……像没牙的老人。”每个字都砸在客厅的空杯子上,作出冰冷的回答。
李缓把手伸进抽屉翻找笔记本,笔尖划纸的声音突然大得像一辆车驶过屋里。她看见抽屉背板粘着几张照片,一张是饭桌全家福——三个影子并排,最右边的脸被尖刻划通,像刀片在笑。李缓伸手去摸照片的背面,指尖触到一团干硬的东西,黏着纸。她猛地抽回,手指间粘着白色的颗粒,像牙粉。
楼上房门吱了一声,像是有人推了门却又犹豫着没进来。李缓往上走,楼梯的木板在脚下低声抱怨。她走到末端,门缝里挤出一条暗,暗里有东西斜着躺着,像是被折断的时间。房间里,床被叠得整整齐齐,几个玩偶面对角落坐成队,眼睛朝着同一处。空气中有一股奶粉发酵后的甜腻,像小孩睡过的衣襟。
她蹲在床边,伸手把一个布偶抱了起来。布偶的颈子处缝了个小口,口里露出一颗小小的牙齿,黄而不整齐,像被谁偷走又塞回去。李缓的心揪了一下,手臂僵在空中。声音从床后传来,低得像尘土滑落:“姐姐,回来啦。”
那句话没有音源。没有人。李缓的呼吸收窄,她的脑子像被压着的钟表,多余的齿轮摩擦出静电般刺痛。她的手臂突然一重,像有东西贴在肩膀上,温度从皮肤表面被抽走。她猛地回头,房间空空,窗帘在风里贴着玻璃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肩,指尖碰到湿痕,湿的形状像掌印,五根指头的收口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,像是故意撕开的旧纸。
刺痛来的不是冷,而是一个词落下后的沉甸甸: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全本地,被用一个不该知道的孩子的口吻念出来。那口吻贴在她耳畔,甜得像无牙的笑,字音里带着一种等待和责问。“李缓,别走。”话音落,房间的电灯像被手指缓慢拧灭,只剩下分钟表般的嘀嗒,和从床下传来的微弱抓挠。
李缓抬手擦肩,掌心的湿迹在袖口染出一圈深色。她想退,脚步却被床脚的布偶绊住,布偶倒下,眼睛朝天,黑绒的球球里积着一丝亮光,像人醒来时最后的湿。墙角的玩具车慢条斯理地滚了两圈,停在门前,车门里塞着一把被咬残的指甲。她蹲下看,指甲的棱上还有干血的光。她忽然明白了一点——那里的人,或东西,吃东西的方式里,有残留的人的习惯。
门外陈婶的脚步停了,声音模糊又近,“我说过别去……”她的嗓音裂成两半,像旧门的铰链。李缓站直,隔着门缝,她能看见陈婶的嘴抖动,但房间里依旧静得像一页翻不完的黑。她感觉肩上的湿印像在自己皮肉里扎根,冷得延展,像在写字。她低声回了一句,像是对着墙说话:“我不走。”墙壁那头,像有小手按住了她的名字,慢慢地,用力又怜惜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然后,屋里一切都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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