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细针，打在旧的阳台玻璃上，连续的、没有间歇。灯管在厨房里发出薄薄的黄，像纱布裹着声音。她把门打开，鞋子放在门口时，屋里的人影在沙发上一动不动，小说不知什么时候关了，只剩下冰箱的低鸣和水壶里蒸汽的窸窣。

桌上是一碗热饭，米粒还在冒小泡，勺子横在那里，勺柄上有一个没擦干净的口红印。林夕站在门口，手里的包重了几分，眼睛先看了碗，又看了旁边的纸巾，纸巾角上有一小撮黑发，弯成一个问号。

“你吃饭没有？”她把声音拉平，像放下一个熟悉的物品。每个字都落到桌面上，和勺子碰出轻响。

他抬头，眉眼里有点睡意也有点倦，像砂纸磨出来的。阿厚的声音短，粗，窗外雨声把他的话吞掉了一半：“吃了。”他没有看碗，也没有看那道头发。手在裤兜里摸索，像在找什么，但不是钥匙。

林夕靠近一步，指尖碰到碗沿，温度传来，像被别人占过的被子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一句“那是谁的头发”，却又收回，因为那样像是在找茬。她用指甲轻轻挑起那一撮发，黑色的光滑像冰井底的小鱼。

“你要不要再热点？”阿厚把视线移到电饭煲，语气无波无澜，像他习惯在天气转凉时把脚拢到被窝里。话里没有邀请。

她笑得很小，笑声像被风卷了边：“不，我热自己吃就好。”她起身去开水壶，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慢慢稳了。水开时，蒸汽拉起一道白线，贴在天花板上，像旧小说里的场景，缺了配乐。

阿厚又沉默了几秒，像要把这几个空气填满，又像怕一碰就碎。他站起来，步子往门口挪，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一条细长的吱声。

林夕在他经过时看见腰间的外套口袋微鼓，布料里有个硬角。她的手动了一下，本能想去摸那是什么，但被一个念头卡住：不该先翻。她没有叫住他。

门开了一条缝，雨映在门楣上，像被撕开的布。阿厚把手伸进口袋，拔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，票边已经被折了三角。上面的日期在明天。林夕的肋骨里有东西被挤了一下——那一声不大不小的咯噔。

“去哪儿？”她把声音压得更低，想保持镇定。手里依然握着热茶壶，茶香在指缝间散开。

阿厚吞了口唾沫，像咽掉往常的嗓音：“走几天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薄得像擦玻璃时留下的指纹。话之后，他在桌上摸出一张纸条，纸条的字是歪歪扭扭的：别等。

林夕看着那个字，字迹像刀口，干脆利落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字挤走，只剩下雨，和她血液里跳动的回声。她突然想起两年前他从厂里回来时把雨衣挂歪的样子，想起他离婚协议上签名字时手抖的角。记忆并不连贯，只是一头头碎片被抽出来，亮得刺眼。

她把纸条伸过去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纸边压着饭碗的光。阿厚没有接，手却不自觉地靠近。两只手在桌上停了半秒，像两艘船在同一条河道上错过了靠岸的码头。

林夕忽然笑了。笑声干得像纸。她弯腰，把那碗饭端到水槽前，用力按住，用流动的冷水冲洗，米粒在流水里打着小圈，粘连的汤汁被带走。她用手抓起几粒还温的米，白色的颗粒在掌心化成泥。

“你吃了就走？”她的声音变得短而快，像雨拍击窗框的节奏。“就一句别等？”

阿厚的脸掠过一瞬的痛，但他很快把它遮住，像把玻璃翻过来。没有回答。门外是雨，门里是两个呼吸。林夕把米泥捧到嘴边，咬下一口。饭里有盐，也有过去的味道。

她把那张写着“别等”的纸折成一只小船，放在空碗里，碗跟着手的抖动发出一个软响。阿厚的眼神终于有了裂缝，但阿厚没有回头，脚步已经踏上门垫，水珠从他肩膀掉到地上，像小小的投降。

门合上的刹那，屋里只剩下热蒸汽和那只纸船，纸船在碗里歪着帆，像被遗忘的祝福。林夕伸手把灯管关了，黑暗里，碗沿映出一行字，像没干的油墨：别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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