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雪静了半夜，院内的灯只剩薄薄几盏，光像被揉过的纸。柳青把指甲套在黑漆盒盖缝里，抠出细长的灰屑，手有些凉，掌心却又热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和木地板被人走过时轻微的吱响，像针落在布面上。

赵娘从门口探出头来，声音是粗的，带着早年的烟土味：“柳青，别干瞪眼，快把那盒子转来。别以为夜里就能偷懒——宫里没夜，是醒着的人多。”她这话像省得动刀的声响，干脆利落。

柳青把盒子递过去，手指捏紧了盒沿，指甲缝里有血丝。赵娘指尖一抹，没说话，眼角却有几根细纹像逶迤的河流，微微抖动。她的眼神里，藏着许多折了的砍刀。

门外步声又近，带着金属的擦声。阿九靠在门框上，衣襟合得紧，话像削了边：“沈贵人在后院等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字都短，像吃掉了尾音。柳青的心不对劲，夜里能有谁敢去后院。

沈贵人的房门半掩，门缝里透出檀香被压过的冷。她坐在低矮的锦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小梳子，梳子上有几缕孩子的细发，黑而柔软，像水面上的丝线。她看人的样子温柔得像要把人捏碎。

“留香的人少了。”她喃喃，声音温软，像雪融时的溪。柳青一愣，赵娘的手攥得更紧，指节白出一道道。沈贵人举起梳子，慢慢伸向柳青递来的盒子，指尖在盒面摸了一圈，动作像在读一封旧信。

梳子落在盒里，发丝贴在漆面。沈贵人说：“今夜要有人换位。”她的话既轻又斩，人像是把一把冷刀放在胸口。阿九眼睛一眯，立刻从袖中抽出一纸小牌，递给赵娘：“这是旨。”他的口气没有情绪，像报账。

赵娘接了牌，翻开。灯光扫过，牌上一绣的名字，像被针扎破了，一个字的轮廓跳出来——柳青。房里静得可以听见那字落在地上的声音。柳青的舌头一动，像是想把名字吞回去。

沈贵人抬手，指尖带着檀香的末灰，点在柳青的鼻梁上，动作温得可怕：“你做得好，午夜福利视频都省事。”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放过一片白光，像刀尖的反光。柳青只觉得胸口紧得像被人用布绑住，呼吸挤不出空气来。

赵娘低声笑，笑里有苦：“这事做得漂亮，不留痕。”她的话像是结账，平常却冷。阿九又退了两步，脚步像写字，收得规规整整。

柳青的手在被子下抽动，把盒子贴到胸口，指尖贴到那缕发上。她突然记起自己小时候把头发交给母亲保管的那一次，母亲说过，头发能换命。现在她知道，那是别人的谎言，也是别人的筹码。

沈贵人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地板，发出低沉的声响，她的影子在灯下拉长，像一把被磨尖的刀。她在门口停了半晌，回头，没有笑意，也没有怜悯：“夜深，人少，做得好，大家都能睡得安稳。”

门轻合，声响像一张纸落下。屋内剩下檀香和未燃尽的白炭，烟雾慢慢涌回织成一张网，把人困在里面。柳青把梳子按得更紧，指尖压到木质的凉，像被铁丝割了一下，疼得她想笑出声来。

赵娘把牌儿放在桌上，手背颤了一下，干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：“你别愣着。天亮前，把那箱东西摆好。别人问，就说是换置。”她说完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的瞬间，眼里有东西闪过——不是眼泪，是算了命的光。

柳青合上眼，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一口一口掐紧。她知道，明日的日光不再是日光，它会像审判的灯，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出名字来。夜，像一张纸，悄悄把她的名字按在上面，压成了印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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