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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台灯只剩一盏,像老人的眼睛,微弱地颤着。灰尘在光里沉下又浮起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后台的镜子裂开一道细缝,反射出两个影子:一个坐着的影子,身子直得像株没根的木桩;一个背着油布围裙的影子,手里握着老旧的拨片和一瓶晾了底的机油。
她坐在梳妆凳上,鞋尖贴着地,指节白得像冷瓷。呼吸很浅,像是在存一口气。她的眼皮不怎么动,瞳孔里有一种被隔离的光。她低声哼着,声音平平的,一条线,一支短歌,像安眠药,也像记号。
“又来了。”围裙男人把油布搭回肩上,手指带着油污,语词像粗砍的木头。“你说什么时候,谁都能来。来就来,别碍着我的工夫。”声音里不急不慢,却有一丝习惯性的戒备。
门被推开,外头进来的人脚步急促,衣角还带着夜色的湿气。她站定在舞台门槛,双手拢在一起,像要把自个儿收回来似的。她的声音短,像命令,也像刀刃:“把她放开。”
围裙男人笑,笑声在空旷的后台里回几圈,掷地有声:“放?小姑娘,你可不知道这东西值几两银子。放,谈钱。要不你就别想带回去。”
那人走近一步,眼里有光,不温不火。她的语速快,带着北方口音的刮擦:“钱不是问题。她记得什么吗?你曾经说过,傀儡是没有梦的。现在告诉我——她梦到过吗?”
围裙男人把手伸向她的腕子,动作像老匠人摸自己破损的器皿。指尖触到皮肤,停住了,他的声音变得更低:“你要是不懂,别动手。她好好的。别把东西拆坏了。”
她抬起手,手腕朝向来者。那处皮肤细如绢,白里透着一丝冷光,上面有条密密的线迹,像针缝又像装裱时的勒痕。来者伸手,指尖按下去,皮下有微微凹陷,像是里头藏着东西。她闭了闭眼,低声说:“告诉我你记得的第一个名字。”
围裙男人的手指在那道缝上划了划,动作极轻。突然,缝隙处松动了一点,像皮革撕开一丝。细微的声响,像木屑落地。来者的呼吸短了半拍。那缝里,一条细小的线头滑出来,苍白,带着些许油光,一节节像关节。线端,一个微小的东西随之脱落,掉在掌心——是一枚被磨光的木珠,珠面刻着一个字。
所有声音像被抽走了气。光照在木珠上,那字沉得让人疼,来者的手颤了一下,低声念出:“琴。”她的声音碎成了纸片。
围裙男人的眼底出了一抹不敢直视的凉,他把头转开,喉咙里滚动着不成形的咳声:“那是旧物。别多想。”但手没有收回,指尖还按在她的腕处。
她的呼吸忽然平稳下来,声音像雪落一样安静:“我记得一只琴,一个旧箱子,还有一只猫把线缠成一个圆。我记得被抱着睡着,听别人把我的名字说得像祈祷。但我更记得——每次有人拉线,我会疼,像有人从里面拉走我的白天。”她低头看那条从皮里抽出的线,像在看一根断了的脐带。
来者伸出手,指肚碰到线的末端,微微一用力,线条抽长了半寸。那一瞬间,舞台上所有木棍、绷带、老箱子的共鸣像被轻轻拨过。她的眼睛猛然亮了,像找回了一个名字,像被按下了开关:“停。”她简短,带着决绝。
围裙男人抓住她的手,粗声吼:“你别傻!要是断了,她就废了。这东西一旦被翻开,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来。”
来者没有松手。她把那枚木珠捏在指间,珠面上的字在光里像是一片硬币的亮:“琴。”她把木珠靠近那人的耳朵,低得几乎是给她自己听,“我替她拉线。”
后台的风从破窗里钻进来,带来远处城墙上守夜人的口哨。线在两人手里僵硬而明亮,像一条活的记忆。她把指尖更沉地压了几下,像按住阀门。围裙男人的瞳孔一瞬间缩小,随后像被抽空似的垮了下去。
来者慢慢地,用近乎温柔的力道,把线一节一节拉出。每一节落到掌心,都是一小段被偷走的时间。她的手指尖有点颤,那颤动像是在剥一个人的壳。舞台灯沉了又亮,每次亮起,都照出脸上更多的细纹和更多的空。
最后一节线抽出时,有东西滑出她的袖口,碰地发出干涩的响声。那声音像是一颗牙掉进杯子里。所有人都怔住了。她缓缓抬起手,手心空空,却有一点温热,那温热像人的余温,却又不是。
她看着那温热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狂喜,只是静静地说了一句,声音近乎成灰:“她不是我的玩具。”话落,台灯之外的黑就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,冷风顺着那道口爬进来,带来远处鼓点未停的回响。
门外的夜更深了。线垂在地上,像一条还未断的命。一只旧木珠在光里滚了两滚,停在来者脚边。来者把脚抬起,脚背压住了那枚珠子,像压着一个名字。她的声音低,带着无法回收的决心:“帮我把她带走,别让别人知道她会疼。”
围裙男人的手在空中僵住,他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,却没有声音:“为什么……”
来者抬头,眼里有一种冷得像冰锥的光,短短一句话像刀尖:“因为我曾经也被拉过线。”
舞台灯熄了。后台在一瞬间吞没了他们的影子,留下像针孔一样的黑。黑里,唯一清晰的,是地上一段线的末端,那端口处有一粒木珠,刻着两个字:琴·归。空气里有东西折断的声音,像是锁链开了一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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