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只剩冷色的应急灯，像被切割出的骨头。空气里有金属跟旧烟的味道，循环风机低吼，像一只眠不着的兽。李岸的手靠在舱壁上——指节白，指甲下有细小的黑印。他不动，只是眼睛一寸一寸地扫着光线掠过的每一寸铝合金。

“舱门上的读条还没回零。”博推着手提板，脚步拖在地面，带着整舰里最粗的呼吸，“别逗我了，岸，昨天你明明说这地方安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点撇，声音像旧旧的铁门合上的回声。

李岸没有看他，只把手伸进面前的接口，指尖细微的动作让导管发出轻响。“你把外面那条走廊的摄像拉来。”他语速平稳，短句，像是在数工具。“我需要复位索引。”

博哼了一声，翻出掌机，屏幕上滑出一列跳帧的画面。他说话时用词像是在钳子里拧干的油渍——粗糙，直接，“我就说别信老校友的保安合同，谁知道他们的‘合同’是湿的。”

门开了，空气里多了一种被压过的香味，像新切开的布料。舱里堆着几个破损的货箱，标签被擦得发白。Dr.袁站在那堆旁，白大褂上还有一圈不规则的灰，他的语调温和，像在讲解检验结果，“尘埃浓度上升，说明有长期驻留，呼吸样本里微量蛋白裂解。这处没有即时生命活动，但留下的痕迹表明有人匆忙离开——”

他停下，视线落在了地面上的一片纸。那是一张皱得发亮的小纸片，纸角被压着，像被人强行按进舱板的时间。李岸蹲下，手指不碰，只把目光放近。纸上是用铅笔画的蜷缩人形，旁边注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迹：岸岸。

空气在那一刻变薄。博的笑声消失，Dr.袁的句子结在喉咙里。李岸伸手拿起那张纸，指尖碰到一角，感到了一点温度残留——像刚从掌心抽走的东西。

纸背面，是一抹干了的深红。形状不规则，像有人用拇指按了下去。那一抹红在应急灯下闪着粗糙的光，像被噎住的心跳。李岸的手指微微震了一下，掌心的汗马上被冷金属吸收。

“岸——”博的声音粗得快要裂开，“你这是——怎么会有你女儿的名字？”

李岸的眼里有一瞬的光，他把纸翻了过来，字迹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字：妈。笔迹瘦小，像是被太用力压碎的线条。舱里的空气像被人割开，边缘处冒出无数的灰。

Dr.袁靠近，声音失去平时的节奏变成小口气，“这可能是伪装。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，逼你出来。”他的话像针，精确落在李岸的肩上。

李岸把纸整齐地折好，放进胸前的口袋，指关节回到原位。他的声音低到像把话放到金属里，“她不会写‘妈’。”那句话极短，像一把脆生生的刀片。

博吸了口气，走到舱门口，把门拉开一条缝，黑色的走廊里有个黑影在移动。光线下，影子像被擦拭过的镜子，反射出不应有的平静。博把手探出去，手背贴着门框，指尖颤着，“要不要我先去——”

李岸把手放在他的臂上，力量不大，但按住了博的动作。不是制止，只是确认。目光穿过走廊，看向那条黑影的尽头，那里有一道门，门上贴着一张被揉皱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背对着镜头，像是正要转身。

舱内的循环风机突然停了一下，像所有呼吸都被拉走。随后又来了，带着更尖利的嗡声。Dr.袁慢慢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里面是一支旧式的录音器。他按下了按钮，静静等候——

录音里先是静默，接着是一阵婴儿般的窒息声，短暂，刺耳。随后，一个很轻很低的女声说：“别回头。”时间戳显示那录音三小时前。

李岸的瞳孔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变化，他只是缓慢地把口袋里那张纸更紧地握了一下。呼吸继续。走廊尽头的门，微微颤动。外面的黑影终于转向了灯，那里站着一个人，面无表情，手里提着一个装有玻璃罐的盒子，盒子里有多处凝固的红色。

他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金属被冷却后的裂缝，“岸，到了回合。”

李岸站起来，脸上没有怨，没有哀，只剩下决绝像刃。他开口，声音薄而清晰：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
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关上，灯光在纸上留下最后一块红，那张小小的、被按得发亮的画，像一只脆弱的心跳被摁进了金属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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