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洗得像条新剃的脖子，路灯把水珠拉成一排嘶嘶的音符。门缝底下挤着一缕白光，像是一只不肯走的小动物。子墨把钥匙放回口袋，脚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听见屋里有煤气表的轻声喘息和一把旧电风扇的嗡嗡，像有人在屋里憋着话没敢出声。

老韩坐在客厅的塑料椅上，背影比记忆里矮了几分。酒味和消毒水混在他身上，像两种不相容的气味硬挤在同一件衣服里。他的手指绕着一枚铝制的医院腕带，指节白得像磨掉了皮。

子墨把书包往桌上一放，整齐地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简历摞好，又像是怕碰散了什么似的，抬头看他的兄长。老韩抬眼，眼里有夜色被压扁后的沉静，嘴里先冒出的是一句粗糙的话：“回来了。”

子墨站了半分钟，才把声音拉出来：“你怎么回事？你回来这么晚，衣服——”他伸手去碰袖口，手指碰到一处干枯的斑点，像是旧伤结了痂。

老韩把腕带丢在桌上，声音短得像扔出去的石子：“医院来人了，说能先垫付。然后就——”他停住，手继续绕着那条铝圈，像是在绕一盘旧账。

桌上的铝带在灯下有一点歪斜，刻着一行用刺刀刻出来的字：李子墨。子墨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谁按住了。

沉默先是像水，慢慢漫过了整个房间。风扇的叶片打着空，一声接一声。子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：“你认错人了吧？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
老韩嘬了口烟，烟头被他揉在手指间，声音带着粗糙的笑：“我知道。医院要证件。没人肯借。你妈……你妈说你丢了身份证，就说你在外面混。怕麻烦。我就——用你的名字。”

子墨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握住了一下，疼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弯腰捡起腕带，指尖触到冷金属，那里还有一小片粘着血迹的纤维。血干了，像岁月贴在生活缝隙里的标签。
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子墨的声音失去了学者惯有的条理，变得断断续续，像被剪成碎片的绳子。

老韩抬头，眼眶里有亮光，但不是眼泪，像是街灯反射回来的碎玻璃。“肿的地方小，我不想你们担心。你正在找工作，别背这个。”他吐出三个字，像放下一块沉重的砝码。

子墨突然笑了，笑得像个外行人在听一出拙劣的把戏：“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？你就把我变成了病历？”他的手指在腕带上划了一下，像是在刮一个老掉漆的招牌。

老韩的笑没笑出来，他的鼻子动了动，像是闻到了家里久违的饭菜味。他站起来，站得很稳，但肩膀像老旧的门铰链，嘎吱地响。

“我欠了钱。”他把那句话丢出来，简单。子墨没有接茬。老韩把口袋里的东西摊出来：几张医院的化验单，被抓成一团的车票，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两兄弟小时候并排坐在路边，泥巴把他们的裤腿染成了一样的色。

“你知道那天你没去学校，我替你去了。你知道那时候你妈说你累了，我……我不想让你停学。”老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语。手指无意识去摸那张照片，像怕它破碎。

子墨的呼吸变浅，像是有人用手掌紧按住。照片上的两张小脸喃喃自语着童年的光景，外头的雨突然停了，巷子里安静下去，像是全世界都在屏息，等一个答案。

“你应该告诉我。”字像一把刀，被子墨留在空气里。他没有喊，也没有哭，但那句话里的锋利足以把夜割开。

老韩抽出一包烟，手指颤了两下，他扔出一句话：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你会担心，你会放下那本书去照顾我。你还小。”

子墨弯下腰，把照片放回盒子里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埋东西。他的眼里忽然涌出一层光，清冷而透明：“你以为我会放下？哥，我从没想过你会隐瞒。”

老韩站在那儿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在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到门口，门把在手掌里冷得能把人思绪剥光。他按了按门框，声音沉甸甸：“别来追我。别——把你的人生绑在我身上。”

门合上时，铰链发出一个低沉的响声。屋里只剩下那枚铝带在桌上，灯光斜着照，让腕带的字边缘长出细碎的影子。子墨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名字的那一刻，胸腔里有东西碎了。

他把腕带拿起，像捧着一个活物，嘴里却像是吞了一句不回头的话：“你疯了，我是你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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