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院落里的瓦片还在滴水，声响稀薄像刀切过空气。叶离站在院门外，脚下一摊黑泥映着断裂的门环影子，风从破帘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焦味和一股糖果的甜腻——孩子的糖。

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，炭灰堆在灶边，茶杯碎成几片，门楣上烧出了半块字迹的痕迹。叶离指尖颤了两下，伸过去摸那烧焦的木头，手心凉到心脏。嘴里只出一个字，短得像刀刃：谁？

铁门外有人哼了一声，步子近了。那人身形魁梧，脸上的疤像裂开的老树皮，口音扯着乡下腔：“这儿已经贴了封条，别自找麻烦。你要钱，去找衙门。要命，别找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叶离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像砾石，平而低：“你们来了多久？”

疤脸舔了舔嘴角，笑声粗糙：“今夜。快。卫家的命令。别多管闲事。”

叶离蹲下，手伸进灰里。指尖碰到一块硬物，动作像握住了什么要说出来的秘密。他抽出来，是一只小布鞋，半边烧黑。鞋里塞着一撮头发，绑着一根细细的红线，线头焦了。

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。时间像被拉长了两倍，外面的雨点敲在院砖上，忽远忽近。叶离的手指捏住那红线，指节白了。

那时候他记起了编辫子的声音，是在院檐下，手里攥着针，院里只有两个孩子的笑声和槐花落在瓦上的音节。他把鞋举到脸前，靠得很近，像是在找味道。

疤脸人靠门口，笑消失了。“放下。”他说，话像锈刀刮铁。旁边的卫家少主外表干净，袖口卷得整齐，嗓音像瓷器：“将东西交出来，叶先生，别做无谓的赌。”

叶离的声音更低，带着一种静止之后的冰冷：“赌？”

少主露出那种习惯了权力的平静，“卫家有令，你该明白的。”

叶离把小布鞋塞回灰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把某样脆弱的东西放回火上。他没有看那人，不疾不徐：“你们带走过谁？”

卫少主嘴角一抽，像是被拧了一下，“无名的流民，做不得数。”

那句话像针，钝地扎在叶离胸口。他闭了闭眼，手指掐进掌心，血丝浮现。他没有哭，声音却突然像破了的瓷碗：“她有名字，叫阿绢。”

疤脸人扬起胳膊，像想推开他。叶离却忽然伸手，窄窄的指甲在门楣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没看那白痕，只是很平静地说：“告诉卫琛——告诉他，阿绢从小在我手里长大。我不会让他带走她的名字。”

少主的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那是习惯权势的人第一次碰到别人的执着而不知如何折断。他摆出笑容，但笑里带着冷意：“叶先生，执念对你没好处。”

叶离弯下身，把那根焦红的线绕在两指之间，然后猛地一掰，细线断了。红线在他手里像一条死鱼，无力地甩着。风吹过，吹起院里几片半干的槐叶，槐叶拍打在破帘上发出脆响，像被鞭打一样。

他抬头，目光从灰烬到那群人往外，清楚得像寒冬的光：“我欠她一次回家。”

疤脸人的声音里有一丝动摇，阿牛一般的人会说出不同的话，粗俗但直接：“你要干嘛？去抢回来？”

叶离的声音低而干净：“去查一个名字。”

门外的街道静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的重量，像一块冰沉进了杯子里，杯子裂了。

卫少主微笑收起笑容，那笑容收缩得像刀鞘合上的声音：“既然你知道名字，那午夜福利视频就更不必多言。叶先生，成全不了你。”

叶离没有争辩。他把手背抵在胸口，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的心。屋檐下，一朵槐花低垂，雨珠挂在花瓣边，仿佛在听他最后一句话。

“等我回来，”他低得近乎自语，几乎被风吞没，“别忘了我这张脸。”

风猛地一窜，带走了院里剩下的炭灰，也带走了那根小小的红线。它在空中断成两截，像被人撕开的信笺，落在门槛上，形成了一个细小却清晰的十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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