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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被薄纱切成一排排,落在绣着牡丹的褥子上,像被人分好的呼吸。室内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檀香一节一节塌下的声音。顾瑶的手摊在膝上,掌心里剩几处被指甲压出的白痕,她没有动,只有眼睫轻轻颤了两下。
梳妆台前,二婶的手指熟练得像条老藤,把她的发丝绕成一个内紧外松的髻。动作间响着发簪撞击骨节的清脆,那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,像在量体温。顾瑶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听见门外人声的停顿。
“荣夫人先请。”二婶把簪子递过去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尊敬,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。她的方言粗重,句尾常常拖长:“今儿个……热闹啊,娘子。”
荣夫人的指甲在绢袖上敲出一阵节拍,她笑得平静而薄。她的语速像刀割:“开头该有的仪式,不可马虎。礼数要到位。”每个字都把气候拉回到合适的温度,既不热也不冷。
顾瑶听着,脸上仍是未动的表情。她记得前世的某句话:声音和沉默一样,能决定人的下一步。她把沉默调成一层外衣,薄而不透。二婶的手略微用力,簪尖触到发根的一瞬,顾瑶的手指微动,指关节发出一声细碎。
那是一点痛。像针从皮里穿过。她以为会只是这样过去,谁料到,头皮下有东西湿了一下。一个小小的红点在她的发际处浮起,像被打翻的朱砂。
屋子里宁静被打破了。二婶的手一抖,簪子在空气里划出一条短促的弧,落到梳妆台上,金属敲击木头,声音短促得刺耳。荣夫人的笑容并未减少,眼底却多出一道寒光:“怎么会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对着自己的杯子说话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外头的亲眷都挤在门槛,脚步声像是不敢落下的雨点。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点红上,像飞蛾扑上去的火。顾瑶低头,指尖触到发根,湿凉。她无声地把那点红擦开,手背碰到的不是血,而是一页折叠的残纸。
纸片滑落到膝上,边角已经被汗水浸透。顾瑶的手指有力地攥住那张纸,不愿让它飞到别人眼里。二婶的鼻息短了。荣夫人伸出手来,眼光像刀一样往纸上探问。
“不要给我戏弄。”荣夫人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换了人。她说话的每个字都分量十足,不再是礼数里的摆设了。“把纸拿来。”
顾瑶没有立刻递上。她慢慢展开,指节上的白色线条清楚可见。纸上只有三个字,笔迹急促,像被人临走前匆匆写下:“你不是嫡女。”
屋里的空气像被割了一刀。有人出声低骂,声音里带着惊慌;有人笑得不自觉,笑声像裂开的布。荣夫人站着,像座被搁浅的冰山,面容没有动,但脚下的影子长了又短。
顾瑶把纸折回,塞进衣襟。她的嗓子干,声音像碎石磨过:“这纸上笔迹,谁家的手笔?”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称过。
荣夫人笑了,笑里有刀:“若说是捉弄,便是无礼。若不是……”她抬手,指尖点到顾瑶胸前,仿佛点到了一处薄弱的徽章,“便是要换人了。换进去的人,不会问为什么。”
外头有人开始议论,像潮水逼近。顾瑶听见有人喊出一个名字,像一记钢锤落在胸口。她抬眼,看到父亲的面容像被夜色吞没,他没有动。他的手里,确实握着另一张纸——那纸被折得更紧,边角上还挂着一道干涩的血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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