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细雨像白银丝线，敲在落地窗上的节奏被厚重的窗帘吞没。屋子里只有一盏台灯低声发暖，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安静的鱼。冷妍把手套一只只脱下，动作轻而干净，指尖有旧伤留下的白色茧，像是把往事从皮下一寸寸剥开。

孟行坐在她对面，笔记本摊开，笔尖在纸边悠着圈。说话慢。他的声音像冬日里的暖风，不会吹疼人。"你来，是为了什么？"他问，像在问病名，像在确认一个复杂的坐标。

冷妍抬头，瞳色稀薄得像薄纸。她的声音短。"忘记。"三个字像石子，沉入桌面的木纹里。她的手指按了按桌沿，关节发出轻响，却没有任何表情能通过面庞传来。

老周端着热水壶进来，冒着蒸汽，他在门口站定，看着两人。"都摆好了吗？别耽搁了。别那会儿又来了闹心的事儿。"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，字眼质朴又粗糙，像是把话剥成一块块干粮塞进屋里。

灯光下，冷妍注意到老周手里有一张黄旧的明信片，边缘被压得卷起。她的手像什么都没触到一样停住了。空气突然沉了。

孟行没有立刻回答老周，他看着冷妍，眼里有计算，也有耐心。"你愿意让我进入你的记忆，还是仅仅想清除某一个名字？"他说的每个词都被掂过重量，像放在秤上。

冷妍吞下去什么，像是把海水吞入胸腔。"不是名字。"她的声音更薄了。"是感觉。那个孩子在我身体里的感觉。我不想再感觉到那种被撕裂的空洞。"她眸子里瞬间有了湿，像一座差点被淹没的灯塔。

孟行点了下头，手指敲了敲笔记本。"方法有风险，你知道的。记忆不是抽屉，折腾它会留伤疤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皱眉，但声音里藏着一种温柔的警告。

老周在旁边咧了咧嘴，声音更直白。"她已经来了三次了，行不行你自己把心掰开看看，别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哄人。真要忘，就彻底忘了，别半吊子。"他的话像碎石，砸在木地板上，发出突兀的回声。

屋里沉寂了几秒，冷妍的手在桌下摸着手机，指尖碰到一把小小的发夹，黑色，带着一颗淡淡的蓝色珠子。她把发夹攥进手心，像是握住一根粗糙的针。那是一把她从来不戴的发夹，去年冬天放在外套口袋，直到今天还在。

孟行把笔记合上，声音变得更近，眼神清澈。"闭上眼，听我的。先从呼吸开始。长——慢——浅。"他每一个指令都很短，像切分的呼吸。冷妍闭上眼，胸口动了动，雨声像被纱布裹住。

他开始低声说话，语速像水流，逐渐把房间里的空气吸走一层。冷妍的肩膀松了，脸上的肌肉放空。老周啜了口茶，茶声在屋子里小而明显。孟行说起一个名字，轻得几乎不能被听见："宝儿。"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钥匙，落在钢琴声里。

冷妍的手猛地收紧，把那把发夹捏成了两半。金属断裂的声音像玻璃爆开。她抽吸一口气，眼睑开始颤抖，像要重新拼起一个破碎的镜子。屋里的空气变薄，像被锋利的东西切割出一道刀痕。

她的嘴唇开了。不是用声音，而是一个动作——她把手指塞进嘴里，探到舌下，摸到一枚小小的金属片，凉。那是一枚儿童的弹簧夹，像一只被遗弃的微型动物。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淡淡的血，像是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
冷妍看着孟行，声音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杯："我记起来了。不是名字，是午后。她在窗边把头发扎成两股，然后放下听见雨的声音。然后——"她吸气，像要把刀口舔干净，"然后她不回来。你能把她带回来吗？"这句话里没有期望，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扯开的伤口。

孟行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动摇，像火星撞到油。老周的脸突然变硬，他把杯子放到桌上，杯底发出清脆声响。"你不是来寻死的，别做些蠢事。"他咬牙切齿，北方口音把警告放到了极限。

冷妍轻笑了一下，那笑是冷的。"我不想死。我只想把她从我体内拔出来，像拔一根牙。可每次拔了，嘴里都是血。你们知道拔牙的痛，却从不去想牙还在。现在，我听到一个声音，说——"她顿住，像是听到了别人从远处喊名字，"她叫'宝儿'。你们谁带我去第十七列？"她把那句话像投掷状扔向房间，像是把最后一枚筹码推到台面上。

孟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，然后伸过去，拿起那张黄旧的明信片，摊在灯下。背面有歪歪扭扭的字迹：不要回家。下面是一个地址，简单的数字，第十七列。信纸上有孩子用蜡笔按压出的手印，颜色早已褪成灰。

冷妍盯着手印好久，眼里闪过一瞬极浅的笑。那笑被雨刷去，像被人用手掌抹掉。她站起身，动作冷静，像把一把刀放回鞘里。"带我去第十七列。"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像是把门打开了一道缝。门外的雨忽然变大，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洗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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