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像一道褪色的折痕，冷光沿着砖缝流下。旧海报翘起，露出潮湿的水泥皮。天幕上的广告牌发出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是城市在咳嗽。林夕把外套的衣领掐紧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那只小手电，光束窄得像针脚，只照到眼前的一小块地面。

阿牛一脚踩进门槛，声音沉重，脚掌把尘土压出花纹来。他的口气是干的，像风吹干的绳子：“快些，别在那儿磨叽。你要是怕见人就回去。”话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习以为常的粗糙。

林夕没有回话，灯光在她的指节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把门把手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算着什么。屋内的空气带着旧蜡和发霉的书页味，像是一摞被长时间压着的记忆。

他们沿着房间摸索。阿牛用靴头挑开地上的旧木板，木屑像鱼鳞洒落，银灰色的灰尘起了舞。他把头凑过去，嗓门低沉得带着一点挑衅：“看见没？就这些破玩意儿，拿回去能换几包烟。”

林夕蹲下，手指滑过一张皱巴的画。画上只有几条用力的蜡笔线，颜色浅得像被洗掉的伤口。一道不规则的红色刻意压在角落里，像孩子按下的拇指。她的拇指停在那儿，指尖能感觉到蜡笔的颗粒。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，轻得像要融化：“是谁画的？”

阿牛耸肩，口音粗直：“哪用你问，谁知道。估计是哪家的娃画的，别多想。”他话到一半，像是想起什么，把鼻子一皱，指尖碰到画的背面，一张小纸滑了出来。

纸片折得参差，上面稚拙的字横歪竖歪：妈妈别走。林夕的手一僵，白色的指节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掐紧。阿牛把烟蒂掐在指缝里，眼神却突然变得滑腻，“这话儿有点重啊。”

林夕把纸片攥成一团，指甲嵌进薄薄的纸层，纸纹刺进肉里。她没有哭，连呼吸都变成测量器，短促而精确。她的声音掉入房间里，像冰块碰到铁盘：“是谁给你画的名字？”

阿牛低头翻了翻木板，手指触到一张老照片，灰尘下露出一角笑脸。照片被夹在两块松动的木板中，孩子的笑里有一颗缺了门齿的小空隙，后面站着一个背影，侧脸模糊但熟悉得像老歌。林夕的指尖抽动，照片从阿牛手里滑落，啪的一声落在地上，声音像摔碎的键盘。

照片上的孩子用笔在背后写了一个名字和一句话：等你回来。墨迹已经褪了边，但字迹瘦硬，像是用力按下去的。林夕的喉结跳了一下，像被针碰了一下。她抬头，灯光下她的眼里有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光，不是影，是以前的时刻，潮水般回来了。

阿牛突然笑了，笑声短促，带着不耐烦：“行了，行了。你还想怎么个回来法？人都走了就是走了。”

林夕没有看他。她把照片摊在掌心，像捧着一只还会动的鸟。手心里温度降得很快，指纹上的粉末像被抽干的河床。她轻轻地把那张写着“等你回来”的纸贴到照片上，重合处，笔迹并不合拍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计算一句话的分量。

就在这时，门的另一侧有人敲了三下，力度不大，每一下都精确地落在木门的薄处。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呼吸。林夕的指头僵住，脊背上的一段过去沿着脊柱滑下，凉得像冬夜的露水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很低，像在回答一个早该回答的问题：“你……谁？”

门外的人停了两秒，像是把空气也吞下去了，然后用比敲门更轻的方式把名字放进门缝：“妈。”

这一声进来，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林夕的手忽然空了，照片滑到地上，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的舞者。阿牛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。林夕站了起来，脚下的一块木板发出叹息般的裂响，她伸手去拉门把，那一刻，她知道，无论打开门的是谁，门后都不是她还能回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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