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的灯泡还有余光。箱子放在门口，纸带松了半截，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布。林雅站着，手指在纸皮边缘来回磨，像在数呼吸。

张波把围巾搭在肩上，动作快得像是怕冷。声音短，带着北方口音的生硬：“东西我都带走，别耽误你。”话里没有歉意，也没有重量。

林雅把箱子往里推了一点，伸手拉开纸皮。先是衣服。旧毛衣上的汗渍被洗淡，只剩下袖口的那一圈黄。她把毛衣拿起，指尖沿着那圈黄摸了好久，像是在摸一段过期的证据。

张波呆了一秒，抿嘴，眼角没有笑，但有种习惯性的急躁，“行了，别拿那些当宝——午夜福利视频都过了。”他说这话时手指敲了敲门框，节奏像是敲钟。

林雅没答话。她从箱底翻出来一个塑料手环，白底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日期。日期是十年前，一行小字还带着医院的章。她把手环捏在指间，光从窗外街灯滑过，手环的塑料在那光里发出脆响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张波的声音缩短，像被冷水浇到，“我不知道你还留着。”

林雅的笑慢慢来了，但不是笑，她的嘴角只动了动，像有人把门缝扯开一点，让冷风钻进来：“你从来不懂收藏。你只有搬走东西的力气。”她把手环举到他面前，声音淡，却像是有重量的石头。

张波有瞬间的僵硬。他俯身去拾起箱子里漏出来的一只小袜子，袜尖有洗不掉的奶渍，不合时宜地安静。男人用拇指磨了那点白色污渍，绷了脸：“那不是你的事了。”

林雅放下手环，叠好毛衣，动作平稳得像在整理一个死人房间的被角。她的声音慢，像是把话从柜子里取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：“那天你在电话里说——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爱。你记不记得？”

张波闭了闭眼，呼吸短了一下，“谁没说过傻话？我不是专门做决定的人。”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把责任递给风。

林雅突然笑出声，笑里有点儿干涩：“你从来都是决断的人。你只是把决断丢给别人，然后走得很轻。”她把那只手环扔在桌上，像是在扔一封旧信。手环落地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是一个答案落下。

他听见了。有一瞬，眼里像是被搁上了一层薄雾，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手环，停在半空。两个人的手同时按在那小小的白环上，指节对指节，有种曾经靠过又被抽开的记忆。

他说的话很小：“我那时候害怕，看着你一个人……我打电话了。我记得我打过。”

林雅把手环收回胸前，像是护着别人的东西：“电话记录在你手机里，通话时间三分钟，你挂了。第二天你来了窗外看了三圈，就走了。”她抬头，光照到她眼底，里面有干涸的东西。

张波的嘴角抽动。他把围巾一扯，想要把自己包起来，像是要把寒冷和过错都裹过去：“我也年轻。你也选择了。”

林雅把箱盖合上，声音低得可以听见纸板的摩擦：“选择不是等于是无辜。”她推开门，把箱子推到门口，纸带被拽出长长一条白丝。

他们静了一会儿。外面下了小雨，雨声像是有人在楼下不停翻书。张波弯腰去捡手环，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他的指尖碰到塑料，指甲的影子在上面划出两道浅痕。

他把手环放回她面前，轻声，“留着吧。”

她没有接。门外的楼道灯下一只纸杯滚了过来，停在两人的脚边。杯沿上有一圈像心跳的干涸咖啡渍。林雅弯腰，把杯踢到门外去，踢得不响，像是把一个名字踢出住所。
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不是那种砰的一声，而是慢慢，一层空气被压住，像书页翻到了一半。张波站在门那儿，手里还攥着围巾，指节白了。他伸手按了按门框，像是在找回一个曾被门缝吞掉的温度。

林雅在门内站了很久，听见自己胸口里，有东西落地。那不是手环的声音。那是时间的声音，清脆而不可挽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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