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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像一张薄纱,贴在白泥墙上。院子里的芦柴还冒着灰白色的气,风把炭灰吹得往屋檐下堆,斑驳一片。老翟坐在炕沿,手指像在数针眼,指节白得像剥了皮,指甲缝里藏着黑线。他眼睛不离那只铁碗,碗里放着五颗黑豆,像五个倒扣了的小石子。
阿莲提着水壶走进来,壶嘴上挂着一条薄薄的冰花。她脚步轻,像是怕惊醒屋里早晨的冷。把水往锅里一倒,水声清脆,锅里的汤立刻冒起一圈泡。她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,声音平稳:“爸,今儿有人来了,说要把屯里的地量一遍。说是要换证。”
老翟抽了口气,嘴角抽动,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手背上有一道老茧。声音慢而低,带着土地里的沙音:“换证?他们凭个纸,就能把咱这一辈子的沟壑给擦了?”
院门吱呀,风又将一张纸片送了进来。小方跑进屋,脚边带着泥泞,手里攥着一叠公文,边跑边喘:“爷,头儿说,明天下午三点,村里要开会,……”他的话被断成碎片,像被铁链勒住的绳。
阿莲抽出一张,用指尖按下印章,指甲缝里有炭火的黑,脸上的汗早被冻成细密的盐颗。她用最抑制的声音念:“照章办。谁不来算谁自认。”念完,她抬头看老翟,目光里有一层抖动,像要裂开。
摊开的纸在桌上发出干声,像是秋方才落下的稻草。老翟的手颤了。他从胸口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轻轻揭开,包里是一个火柴盒,火柴盒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牙齿,发黄,边缘磨得光滑。阿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又很快收拢成一条缝。
小方想笑,笑不出来。他的声音变得快,像打了结:“爷,这也不算什么,换证是大章体的事,……”话到嘴边,老翟把火柴盒放在桌上,指尖搭着牙齿,像摸着县里的界碑。屋里忽然安静,连炊烟也停了。
老翟把牙齿推到小方面前,声音薄得像窗纸:“这是他走的时候,嘴里还留着的。隔了三年,洗也洗不干净。我把它放兜里,就怕忘记——有时候忘了名字,我就摸一摸它,记起来的。”他吸了口气,眼里像有泥土,沉重而粘腻。
阿莲忽然嗫嚅,声音里带着锋利:“那他们要来,你就把牙齿拿出来给他们看?说这是你家的界碑?”她的手指攥紧了围裙的布,指节白出青来。小方的手抽了抽,不敢直视老翟。
外头风又起,树枝拍打着墙,敲出短促的节拍。院子角落里,一只黑色的布鞋被风刮动,翻出一条细小的血痕,像被针挑开的旧布。老翟没有看那血,只把那颗牙齿放回火柴盒,合上,像合上了一扇门。他的嘴唇压成一条直线,像要把一切说不出的东西都封住。
他站起身,脚步沉,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。门外的路遥远,远得听不见脚步声。然而他的背影,却像一根被扎过的杆子,硬生生地挺在那里,和天色一道,慢慢坠向地平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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