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管跳着，像有心跳。阮软站在门外，手心沾着湿气。她按了门铃，声音像硬币掉进水缸，清得出奇。

门开了。阿章的脸比记忆里厚重，鼻子上还有老伤的凸起。他嗅了嗅风里带回的夜色，嘴里先出来的是半句没礼貌的招呼：“你又来干嘛？”

阮软把背包放在门口，动作非常平静。她的声音也平静，像是在翻页：“来收点东西。”

阿章撇嘴，动作粗糙，却又不急着关门。他用袖口擦手，擦到的是袖子上的油渍，而眼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刮过，一闪就没了。他说话慢条斯理，带着南方口音的低啞：“家里那些老东西，别抱太多念想。人走了就该散了的。”

屋子里很暖，热得像刚出炉的馒头。窗台上有一盆枯掉一半的常春藤，叶子边缘卷着，像被咬过。阮软没有看窗外，她第一眼就看见书桌上的小铁盒——那是她要找的。

她的手指摸到铁盒的时候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有干土。打开盖子，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条细小的布带，布带是红的，边上磨出了白色的线。照片上是一个熟悉却陌生的背影——一个婴儿被裹在毛毯里，睡得很沉。

阮软的呼吸突然断了一下。她凑过去看照片背面，字是晃晃的，像夜里握笔打颤写出来的：软软，等我回来。字迹下面有一道褐色的小斑，像被什么擦过，又像是血。阿章在旁边沉下脸，手背撑着桌沿，像是想把整个身体支在这句话上。

“他……写的？”阿章的嗓音粗，却比平时慢，像磨刀；每个字都刮着空气。“那封信，他走那天留的。我扔了大半，可这个他说扔不得。”

阮软抬头，她嘴唇有一点发白，眼里倒不是泪，而是湿亮。她没有哭出声，手指弯弯地卷起照片角，指尖的动作像在剥花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缩小了，只有铁盒盖子在她指尖下呼吸。短句。她把照片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了什么会跳出的痛。

阿章放下背后的尘瓶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关得像是把过去也锁了半扇。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，口音拉长，但意念很清楚：“回来了就好，别再走了。”

阮软听见这句话，但没有回话。她把照片一边翻开一边往外面看，楼道里灯还是跳。她的指甲在照片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，白痕像被借走的名字，留了个空。她把那张写着“等我回来”的纸折了又折，最后塞进了背包最深处，像把一把刀插进衣服里，凉。

在门关上的那一刻，铁的回响里有一声微小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咔嚓，像有人在夜里把一盏灯彻底吹灭。阮软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细小得像一条线，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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