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办公室的灯像一盏没睡着的眼，白得刺人。电脑荧光往掌心里倒，键盘发出细碎的叩击声，像有人在墙外用指节敲梦。洛言把外套搭在椅背，袖口还留着雨的凉。杯子里只剩一层冷咖啡，表面浮着一圈薄薄的油光，他盯着屏幕，像盯着一张不会回答的脸。

“这章能过吗？”张小川的声音从旁边伸来，粗糙，带着酒吧和外卖的味道。他把外套一甩，落座的动作里没有礼貌，“别磨蹭了，读者等着呢。”话像钉子，敲在办公桌上。

洛言没有立刻答。他把作者寄来的文档拉大到满屏，段落之间有一处断裂——一个人名，一段短句，像被刻意留下的缝隙。他把光标移到句尾，手指停了一下，指尖传来一种生硬的紧张。

“别纠结那些情绪戏。”张小川又催，句子短，像铲土。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扫过，然后略微皱眉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要留住人，节奏要快。”

外头的空调嗡嗡，偶尔有楼道里关门的声音。洛言轻轻跺了跺脚，像在把脚底的寒意踩进地板。他打开作者的留言，字里行间是夜色。作者用很少的字，却像把刀放在桌上：有人在等这章，等的是不仅是故事。

电话铃响了，刺进房间的寂静。洛言看着屏幕，名字一闪——“桃千岁”。他没有想起分手后那个冬天有人把伞塞给他，却在听筒里听出了一种几乎被熄灭的声音，像火柴最后一划。

“洛编辑，你能……不要删那句吗？”电话那端声音低，带着纸张被揉过的粗糙。说话慢，像抠着字眼，“那是我写给她的。”

洛言的手指按住了停止键。屏幕上那句短短的文字被高亮：‘你把我锁进了那间没有窗的屋子，连心跳都像外头的钟声。’他记得那间屋子。他记得钟。记得她跑去翻他的抽屉，翻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片里他们没有笑。

张小川靠过来，眯着眼睛，“你们两个有旧账？快处理，不要带私人感情进稿。”话里夹着急躁，却也有一点不自觉的避讳，好像碰到老朋友的旧伤。

洛言放下电话，屏幕上高亮的那句话像一枚冰针扎进胸口。屋子、钟、没有窗——不是作者与她的故事，而是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想起那个夜晚，铁门关上的声音，自己站在门外，听到别人的心跟着楼道里挂钟一起跳。他所有要掩藏的证据，都被一行字捅到了开口。

他伸出手，鼠标上有温度。手指又收回，像怕触到旧伤。他想删掉；每一次删除像在收回一段生命。但光标又移回那句文字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缓慢向下滑去，打开了下一段——作者写了她的名字，短短三个字，重在每一个字的末梢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又传来一句话，几乎是低语：“你若删了它，就是在对她撒谎。”

洛言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了又松。他按下发布键，指头没有颤抖，但声音在指尖破裂，像玻璃碎成许多小光。屏幕跳出一句系统提示：本文已上架。页面上，评论数还为零，数据库在后台静静地计数。

张小川吐出一口气，像把看不见的灰扔进夜里。办公室的灯仍旧白得刺眼，但有了东西改变的影子。洛言看着那句字，像看着一个刚刚关上的门缝，门后有人的呼吸，他听见，缓慢而清晰。

电话挂断前，作者的最后一句话留在耳边，像被刻在耳骨里：“如果你记得，那就别再假装忘了。”洛言盯着屏幕，心口有一颗东西落下，凉得让人说不出话来。他没有转身，但他知道，有人会来敲那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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