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滑落,敲在老木窗上发出细碎而不安的节拍。方涯的手指贴着冰冷的地板缝,指节白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根。灯油摇晃,影子在墙上碎成了条条裂纹。屋内除了炉火,只有人的呼吸声和雨声叠成的低频。方涯听见自己的心在耳后敲了一下,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的铜钟——不该响,却响了。
阿峰用靴尖踢了踢门框,粗声道:“少爷,这就算了?寒砚老头不会无缘无故把你叫来喝茶吧。”话里带着嘲笑,也带着粉碎的急躁。每说一句,他的肩膀都略微往前缩,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兽。
寒砚抬眼,目光像一把磨平了的刀:平静而有重量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放在瓷碗底下的敲击,“方涯,跪。”仿佛命令并非给人,而是给房内的空气。方涯的膝盖碰到地,沙土摩挲出一股干涩气味。
他们之间不像师徒,更像两口人分一只锅。寒砚伸手抽出一只暗红色的锦盒,手指上老茧隆起,动作却小心到了孩子般的怯意。锦盒盖被推开,里面有一小团纱纸,发出岁月的霉味。阿峰凑近,鼻孔抽动,粗声道:“又是那套?”
方涯吞咽。纱纸展开时,他认出缝线走向——他母亲的针法。纸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符印,一封折叠得旧了的信。方涯的拇指颤着颤着,碰到了那行字,像碰到了冰冷的骨头。
信是他母亲的字迹,笔锋歪歪扭扭,却分明。他念不出声音,只有眼眶湿了一点,冷得像玻璃。信的最后一句像针扎进他的胸口:别回来,若你还想活,就不要认我。
瞬间,屋里安静得像被掏空。阿峰笑不出来了,笑声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碎裂的空气。“这是玩笑?”他问,声音里混着惶恐。
寒砚合上锦盒,手指扣了扣边缘,像在数着什么。他的眼角有细微的颤动,但话还是平的:“不,是信。她知道会有人来问。”他换了一种语速,说得更慢:“方涯,上路的人,要么舍弃,要么被舍弃。”
灯光下,方涯看见那行字像烙印一样浮在眼底。他记得母亲在门口拉扯他袖的手,记得那年的炊烟,记得她嘴角一丝没被磨平的笑。记忆像一杯被人猛搅的水,忽然沉下去,模糊到无法触及。他想喊,想抓,却只抓到掌心的虚空。
寒砚放下话头,声音又冷又近:“炼忘,代价从来不问人情。”阿峰的呼吸变急,像擀面杖压在胸口。方涯的视线落在锦盒里另一枚小物件——一撮细软的发丝,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草。他伸手,指尖凉得像石。
他触到发丝的那一瞬,记忆像被刀割开一样,涌出一片又一片:母亲在河边洗衣的背影,夜里替他掖被的手,第一次学字被责罚后的泪。每一块记忆都清楚到刺痛,但也像被一种温热的东西抽走了边缘,变得薄了。方涯的嘴唇干裂,几乎挤出一句话来:“为什么……”他的话哽住在胸口。
寒砚收紧了拳,指甲压入掌心,骨节突起。他放下最后一句,像把一把锁扔在地上,“若你要在这条路上站住脚,便要用别人记忆当梯子。现在,选择。”雨在窗外停了,屋外忽然静得能听到一只小鸟的羽毛抖落在瓦片上的声音。方涯的手握住那撮发丝,掌心出汗,像被烫了一下。外面,远处灯火微弱,像被风吹歪的孤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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