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细针，连着敲了整条巷子。灯光被水洗得黯淡，玻璃上映出两个影子：一个瘦长，一个蜷着。唐若雪坐在老式茶几旁，手里捻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火柴，指关节白得像没睡足。屋里是一种被遗忘的味道，咖啡冷了，旧书页的边角发软，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灰被吹散的灰色。

叶凡进门时沉着脚步，鞋底把门口的水印带进来。他脱下外套，把湿发往后一抹，声音低得像车库的一盏灯：“回来了。”三个字没有表情，但门上的玻璃在他背后把他削成了锋利的边。

唐若雪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不像喜悦，更像是计划好把某件事交到桌面上的冷静。她的声音慢，像是把每个词都磨平了棱角：“你回来的方式，跟当时离开的方式一样，悄无声息。”

叶凡在沙发上坐下，坐姿像是被习惯钉住的。他的手指敲筯子似的敲着茶几，发出抑制的节奏。“你还在点火。”他说。

唐若雪没有看他，而是把那小盒子放到他面前。是个旧锡盒，边沿被擦得发亮，上面刻着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字。她抽出一张薄纸，纸上字体密密麻麻，是她的字，没有修饰，像清单一样冷静。纸的标题写着：等你的日子。

叶凡的手指停了一下，他盯着那几个字，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曾经留下的脚印。“等？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声音变短，像断线的弦。

唐若雪抬眼，像是翻起一段旧账单：“每一年，我都在那条长椅上等你。2010年下雨，2012年你电话里说了句‘别回头’。后来我在名单上加了红点，红点代表我没再回来。2018年那天，我写下：不等了。”她放慢了语速，把那四个字像硬币一样掷在桌上。

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雨声的变化。叶凡靠在沙发背上，呼吸沉而浅。他的声音很干，一如他的人：“我走了，不是为了别的事。”

唐若雪笑了一下，笑里是盐。她用指节敲了敲锡盒，听着清脆的声音。然后打开了盒子，里面不是信，不是照片，而是一枚小小的乳牙，黄黄色的，像被时间吞咬后的骨头。牙齿斜放在一张折叠过的医院手环上，手环上写着有些褪色的字——“凡凡”。

叶凡的眼神瞬间崩裂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刮地的声音撕开了房间的耐心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唐若雪把牙齿推到他面前，手没有颤，她的声音清冷却直抵人心：“这是你曾经说过会给午夜福利视频的孩子的名字。你说了很多会，有些你写在纸上，有些你说在电话里。后来我把名字留给了一个空格，空格里有你的回音。有一天，他不再回音了。”

叶凡伸手想接，手指还没碰到那颗牙齿，就收了回去。眼里第一次有了湿润，但是被强行压住的。他的声音像碎石：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
唐若雪切断他的话，像按下了某个开关：“你不知道，因为你从来不是一个会去知道的人。你会知道街角到底换了什么咖啡店，会知道比赛的排名，会知道什么时候该换领带。可你不知道一个名字什么时候会从心里消失，也不知道失去一个人的瞬间有多像冬天的关门。”她把手环放在桌上，指尖按着那张褪色的字。

雨停了。门外的路灯在积水中拖出一片光，像被拉长的影子。叶凡终于说出一句全本的话，声音低得仿佛要吞下屋顶：“那孩子，是我的吗？”

唐若雪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恨，只有一种让人刺痛的清算：“他是你名字里的一段残缺。我给了他一个你不曾拥有过的慰藉，叫做凡凡。你带走不了你给过的时间，也带不回来我在那个时间里变得的模样。现在我问你，是来取走名字，还是来取回你的人？”

叶凡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他的下一句话像刀，割向两个人共同的过去：“给我一个理由，让我留下。”

唐若雪把锡盒合上，声音软了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：“理由很便宜。你带的只有空话和迟到。你要的不是理由，你要的是重来。可重来是把东西拿回去的动作，还是把人放下的告别？你决定吧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手贴在冷玻璃上，雨后的街灯把她的手影拉长成一把刀。

叶凡站在她身后，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枚放在桌上、无人动的乳牙。他张了张口，欲言又止。唐若雪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气息压得更低，像把一句话藏在衣领下，然后把它按了下去。

窗外，一辆车驶过，水花溅起。路灯下，那抹影子分成两段——一段是叶凡的轮廓，另一段是一个他再也拉不回来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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