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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滴到瓦缝里,发出细密的规矩声。阿莲把一件洗得发青的衬衣掂在掌心,指尖把领口的线头挑平,动作像是把什么缝回原位。厨房里只剩下水壶里冒出的薄烟和她长长的呼吸。她不看门口,听见脚步便知道是谁:是来信的人,一向走得轻,像搬书的手掌。
门被轻轻推开,沉着的纸味和泥土一并进来。程舟把湿了角的信放在桌上,弯着背,声音绵软而仔细:“阿莲,城里寄来的。这种事,不敢不亲自送。”他说话像读书人,句尾总有小小的礼貌停顿。
阿莲没有应声,只把衬衣摊平,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她的手稳得出奇,指关节青白,像老树皮。程舟站在门槛外,身上的墨香被雨水冲淡,他把掌心的信撕开,慢慢念。
“十年前,留在你手里的……孩子的东西。”他先是吞回了那个词。念到半句,他的声音像被割了一下,硬是拉回镇定:“他们说,你当年把鞋子寄过来。现在要认领。”
厨房里的空气忽然厚起来。屋外的雨像是暂停,水滴在芭蕉叶上悬着,低垂的影子像被绷断的弓弦。阿莲的手没有停,她把衬衣折好,像收起一只小动物。她抬眼,那眼神并不惊慌,只是很安静,像一口沉的井。
就在这时,院子那端传来粗重的咒骂声。二狗头也不回地推门冲进来,脚下的泥把地板踩得咯吱作响。他一看信,就把手一挥,话像刀子:“你别装了!谁没见过你跟城里人往来?风流事儿藏不住。”
二狗话短。每一句都像用锤子敲在木窗上。程舟的脸颊变了颜色,他反驳得不干不脆,话语里带着勉强的文雅:“二叔,有些事——话要讲清楚。信上是署名的。午夜福利视频不能——”
阿莲把一只木箱从灶下拖出来,灰尘扬起。她打开箱盖,里面放着几件小东西:一只掉了漆的红布鞋,两个发黑的扣子,一截用红线缝成的束发带。她伸手,像是在掸去别人的记忆。手指触到红布鞋的瞬间,整间屋子都静了。
二狗跨前一步,想去夺过来。阿莲把鞋举到胸口,目光没有看他。她的声音是压低的,不带恫吓:“这是孩子的鞋。”她说得慢,像把一个重物放在桌上。每个字都掉进了屋子的空隙里,然后回声揉碎。二狗的脸色转了,他的嘴忽然无力,像被抽掉了筋。
程舟颤着将信递过去,纸角被雨渍软了,字迹斑驳。信里还有一行小小的字:阿莲阿姨,二宝在河边等你,别让他独自吃苦。读到这行,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有人笑,笑声被迅速咽下;有人闭眼,保留着最后的体面。
阿莲把鞋放回箱里,动作慢得像在做决定。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否认。终于,她把手伸进衣襟,摸出一个小小的纸条,边上是孩子稚拙的蜡笔画——一只歪歪的鸡和一个人大大的笑脸。她把那纸条递给程舟,指缝里有淡淡的草腥味。
程舟的手一抖,纸条从指间滑落,落在桌上,啪的一声,像是打在每个人的胸口。二狗蹲下去,伸手去捡,指尖碰到纸条的那一刻,他的眼里有东西碎了。他抬头,最后只说了一句粗声话:“你把他藏哪儿去了?”
阿莲把门反锁上,用钥匙在门框上刻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。她的手指又宽又细,指甲里有灰。她看着那道口子,像是在确认一件既不可逆也不可言的事实。窗外雨停了,湿气从瓦片里蒸出一股凉。屋里只剩下纸条与那只小红布鞋,像两颗瘪掉的果子。
她慢慢坐下,膝盖发出轻响,不像惊恐,像是下了个决定。她的视线穿过屋里的人,定定地落在门缝下的一片泥泞上——门外有人在等。她把那小鞋摆到桌上,指尖压着红色布面,说了一句,声音平静得令所有人窒息:“他叫我阿姨,叫得很清楚。你们想要他,还是想要我的招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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