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码头洗成一片灰。灯光被海面打碎,像旧照片的碎边。海彤站在栏杆后,手套没戴好,指节上有细细的水迹。她把外套的领子拽了拽,好像能拽回什么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腥味和铁锈的余温。
战胤坐在长椅上,背靠着锈斑,脚尖轻轻敲着木板。他的外套泡了雨,肩膀一侧暗沉,像被扯破的地图。点着一支烟,手指粗糙,烟头随着呼吸颤动。他听见海彤的鞋底在木板上压出节奏,就把目光从水面收回,像收回一只被放开的鸟。
海彤放下一只小雨鞋,泥巴还黏着鞋底。近看,鞋面裂开,缝线里露出棉絮。她的手指没有颤抖。她用大拇指把里面翻开一角,露出一行不规则的字迹:战胤,不要走。字迹像被孩子的牙印咬过。
战胤吸了一口烟,烟在牙缝里转了半圈再出。他盯着那行字,眼神像被人慢慢取暖,又被冷水浇灭。他的声音低,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不敢相信:“这是什么把戏?”话里像石子,砸在海面上,起了圈又沉没。
海彤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干净,像抚过玻璃的手指:“你以为我会给他随便取个名字?”短句之后她停了。雨点落在她肩上,发出小而均匀的声响。她把鞋踮起来,鞋尖对着战胤,像个问题。
战胤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条裂痕:“随便?”他把烟掐在脚边,拳头一扣一扣地收紧。舌尖带着家乡味的短音,他说话像敲板凳,节奏狠准:“你这女人会做什么我没见过,但拿孩子来演戏?”
海彤抬头了。月色在她眼里滑了一下,没能填满。她的声音变软,却切刀般清晰:“他并不是戏。”她把鞋递过去,手臂伸得并不远,像不想让自己靠近。“他三岁了。会把米撒得到处,能背出一首全本的歌,会在梦里喊你的名字——不是叫‘爸爸’,是叫‘战胤’。”
战胤的手颤了,伸过去接了那只鞋,但没有碰到。海风把鞋从她指间吹走了一点点,像有意为之。鞋在边缘颤了一下,掉进了暗色的水里,发出一种尖锐的破裂声。那声音像是被人按下的警报,瘦小而干脆。
他抓空,指尖只抓到几个水花。雨顺着他的手臂划下来,像把他原来少言的话冲刷干净。战胤没有说话,脸上的线条像被刀刻过。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,低而生涩:“他叫——”
海彤闭上眼,鼻翼抖了一下。她把最后一句话放在风里,像把一张牌扣在桌上:“他叫战胤。”
那句话像一枚冷铁,落在两人之间。战胤的手停住,指甲里进了海水的凉。他看向水面,那里小鞋的影子被波光拉长又撕裂。很久,他没有动。远处灯塔的灯转了一圈,像一次无情的计数。
海彤退了一步,背靠着栏杆,手掌贴着冰冷的铁。她的声音又回来了,更薄:“你走了两年,带走的不是时间,是名字。他每次叫你,我都听见你的影子从窗外溜进来。”
战胤闭上眼,像是在把什么重物放下,也像是在把什么更重的东西拾起。他张开手,手掌上有雨和些微的盐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留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海彤把头扬得更高,冷风把她的眼泪逼回来。她一步一步朝你看不见的远方走去,脚步轻,像要把每一步都放在别人不曾触碰的地方。她没有回头。
战胤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湿冷的空气。海的味道和孩子的笔迹在他胸口翻腾,像两条不能相容的潮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最终只抓到一个空洞的名字。在名字里有个孩子的声音,和一个女人镇定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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