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来一股湿的冷意，雨像细长的指节，扎在门廊的地砖上。林安把杯子放在厨房台面，指甲沿着瓷杯边缘刮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是在计数。屋里只有路灯从窗帘缝里投进去的一条橙色，和钟面上指针不紧不慢的抖动。

钥匙转动的声音先是迟疑，然后有节奏地敲开门。江跃进来，外套滴着雨，领口有陌生的花香。他脱鞋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有人教过怎样不惊动老房子。看到她，他的肩膀僵了一下，笑声在嘴里被咽成了空气。

"回来了。"林安把声音放得很平，像在念账单。手在杯子上停了一秒才收回，指尖留下了一圈薄薄的水珠。

江跃站在门边，扶着伞，把余湿甩到鞋面上。他说话时习惯三十秒一口气，那口气里有解释，有推脱，也有练习过的诚恳——"我……公司临时有事，要加班，然后又被叫去见一个客户，来不及告诉你，对不起。我也不想让你担心，林安，真的。"句子被拉得长，像绷紧的弦。

她没有接话。她的手已经伸进他的公文包，动作像早就记住了路径。包里有发票、便签、口香糖，还有一个封口紧实的白色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日期，墨迹像被雨洗过，模糊了些。

江跃的眼睛闪了下。"别动那个，"他说得急促，像被突然扯住衣领，"那是工作上的东西。"

林安把信封打开了。里面有一张照片，裁得不整齐：他搂着一个女人，她的肚子鼓起，像被衣服小心包裹的半月。照片背面有字，歪歪扭扭——"午夜福利视频的孩子。2019.10.03。"字迹歪斜，却是他熟悉的笔迹，字里带着他写字时喜欢的那种拖长的尾音。

江跃的脸色从灰到白再到透明。"那——不是你想的那样，午夜福利视频只是——"他的话被厨房的水管里忽然响起的滴答声割开。说话的节奏变得断断续续，有些地方像是在找出口，语言里堆叠着理由，像用旧纸条堵住裂缝。

林安拾起他落在包里的一个小东西，是医院的腕带，塑料上仍能看见压出的数字。她把腕带放在掌心，指尖按着那一小段被打印出来的足迹。她没有喊，没有翻旧账，只是把照片和腕带并在一起，像摆放一件考古发现。她的声音淡得像告示："他叫什么名字？"

江跃的嘴唇动了三下。第一下是要说不知道，第二下是想说对不起，第三下却连成一句："他叫陈阳。那不是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没有见面，你不会理解的。"他的声音里挤出一条细线，像是试图从缝隙里挤出光来。

林安放下腕带，灯下她的侧脸没有表情。她伸手去开水龙头，水流出来是热的，白蒸汽缠绕在他两人之间。她把照片横摆在水流上，水把纸的边角浸湿，黑白的笑脸开始化开，像被盐在纸上撒过。

"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？"她问，声音里没有求，却有一记精确的问号。江跃在这一刻哑了，眼里有雨水，也有他迫不及待想要解释的词。

她把照片拧成一团，像拧掉一段旧日子。然后，毫不犹豫地把它朝阳台外扔去。那张纸在夜色里翻了两个弧，雨把它打湿，最后贴在对面老楼的空调罩上，照片上的笑脸向下。江跃伸手去接，却停在半空，把手缩回像捡不起什么。

林安转身去洗手，水把纸上的黑墨洗成了灰色。她没有哭。只有手指在流动的热水下微微颤抖，像手套里跑出的蚂蚁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贴着瓷面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"留着吧，给你们。"

他迈了一步，想再近一点，然后又停住。雨拍在阳台上，那张照片被雨刷成了斑点，像一段迟到的证词，抓住了夜色的缝隙。江跃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散开，最后与那张斑驳的笑脸一起，被夜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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