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雨，像是把城市的声音揉碎又抛在走廊上。林晚用钥匙敲了两下门，手背凉得有些发白。屋里只有台灯和茶壶里滚动的水声。她把湿伞靠在门后，水珠滴在门檐上，像是有节奏的呼吸。

那人比照片里瘦。上衣避开了雨点，领口还挂着几颗透明的水珠。他脱鞋的动作安静，没有多余的气息，像是在无声处学习怎么让自己不打扰别人。抬头，他看见她的时候，眼睛里先是短暂的确认，然后就收敛了，像合上一本书。

"你是林晚？"他把声音放得平稳，像在念一串编号。没有情绪的装饰，只有事实的交付。

林晚把包背得更紧。她的声音短促，带着晚上和酒吧未散的余温："来就进来吧。别大灯光照我像审讯。"她努力说得轻松，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绕着手机边缘转。

他进门后没有坐沙发，而是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严实。雨光在布上浮动成暗色的纹路。房间的气味里混着旧书和茶垢，他弯腰把杯子端到微波炉边，按了两下，再放回桌上，手指有些颤，但他按下的每一步都像预先排练过。

"你要茶，还是要咖啡？"他问，语速均匀，不快也不慢。每个字都有明确的落点。

林晚看着他手里的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像是一条未愈的伤。"茶吧。别用你们那个共享标签推荐的那种甜腻口味，给我正常的普洱。"

他点了点头，声音没有变化："普洱。少苦，多回甘。"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尽量让杯把对着她这边——一个小动作，却像是在标记地盘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热气在杯口上升，像是两个呼吸之间的雾。林晚终于放下手机，指关节还有微红。她抬眼，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被租来的痕迹。但人是全本的，哪怕是演的，也有自己的重心。

"你是怎么接这单的？"她问，语气里有挑衅，也有惯性的好奇。

他把手叠好，指节分明。"按流程。确认需求、年龄、避免亲密边界。还有，查看过你的简历。"他说到"你的简历"时，像是读错了一句剧本，眼底闪过一瞬儿光。

林晚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点酸："简历上那条——写了我八岁被石子刮的脸，也算是隐私泄露吧？"她本想把话扔回去当笑料，却在说完的瞬间觉得自己像脱线的布。

他没有笑。他伸手，像拿东西一样平静，从口袋里抽出一小块布，折得整齐。林晚眨了下眼，那布角微微泛黄——是发带的缝线痕迹，边上还残留着一点旧胶的痕。

空气静得像被针扎薄了一层。

"这是你丢的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胸口。林晚的手微微抽动，茶杯差点滑出指缝。

她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刻，一种从沉睡处被揪醒的东西猛地窜上来——记忆里模糊的窗帘，夜里一双小手抓扯，那个被风带走的发带，和后来她被告知的"不要回头"。她的嘴里一阵干涩，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收紧。

"你怎么会有这个？"她问，字变得薄而尖。

他看着她，眼神安静得像湖面。屋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地板上，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。"我在你窗外等过你一夜。"他又说了下去，语速仍旧平稳，但那句话像一把手放在她胸口，按住了呼吸。

林晚的世界在那一刻断成两半。雨声继续，锅里茶水咕嘟着，窗帘外的楼灯像别人的眼睛不肯眨。她的嘴边浮起一个想问却吞下的问题：为什么？
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布折回掌心，指尖轻在上面画了一个圈，像是在念旧账："你小时候的发带，掉在小巷石缝里。我捡起来，放在兜里，一直放着。直到你长大，需要别人的时候，你按下了那个按钮。"他抬头，眼里有某种不急不躁的清晰，像是在解释一件简单的事实。

林晚的胸口像被人用力一捏。她发现自己忽然很想逃出这间房，想跑到夜里去，想把自己还回到那八岁，不带任何故事的地方。但脚像被灌了铅，一动不动。

窗外一辆车的刹车声短促地响过，像是一个世界的暂停键。房间里的两个影子靠得更近了，茶香在半空沉住。林晚抬眼，声音里有破裂的棱角："那你告诉我，你是谁？"

他微微一笑，笑里没有热度。"我是来做一段租借的陪伴。但我不擅长忘记。"他把那块布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，手指按在口袋上，比说任何话都来得坚决。

林晚想把门打开，想把所有不需要知道的事情都扔出去。但当她的手碰到门把时，手心里粘着那种出自童年的怕——那种你以为自己可以走出的小巷，拉扯不住的回头。门外雨还在下，像从未改变。

他看着她的手，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器物。"别走，"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不可抗拒的温度。"有些东西，等不来被遗忘——我会记得。"他的眼神稳得像铁，但话落在房间里，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湖心，涟漪一圈又一圈。

林晚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半拍。她想笑，也想哭，唇边却只流出一句轻得像破碎的布条的声音："你到底想要什么？"他没有马上回答，窗外雨声里藏着他未说完的所有答案。骤然之间，她意识到，不是她租了他，他可能早就租了她的一段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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