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风把灯芯吹得瘦,沙子如针,打在帷布上像远处的雨点。班超坐着,手里没有鞭,也没有剑,只是一支干净的毛笔,笔尾还挂着一点未干的墨。静得出奇,连马嚼的沙声也像有人故意压低了。
门帷被人拽开,粗犷的脚步带着热气和尘土。老将洛狗揣着一封折得像是要被拧断的笺札,喘着粗气:“老班,京里来信。御史随军,哼,说话直溜溜。”他把信一拍桌,灰尘嗖的一下跳起。
班超抬头,眼里没惊。面上只有一圈细密的笑纹,像刀在硬物上试探出的刀口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信封的缝处,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声音低,字比洛狗少:“给我。”
洛狗拧开封印,像不信任自己的手。他的语速像山间的流水,粗且急:“上头说,要撤。要把几个小国交给本地首领去管,说是'安抚'。还说,边远捉襟见肘,不能再调兵资了。”
使者站在角落里,衣袍还挂着都城的灰色尘土,言语像写在奏疏里的句子,平整而沉着:“启稟将军,朝廷旨意,众人所盼,地方易守难攻,实乃国用有道,望将军体恤朝政,速行回京,勿使边民扰乱。”他念完,拢了拢袖子,语气里掺着陈述的自信。
帐中一阵沉默。班超把信摊在桌上,灯光把纸的品牌印得发亮。字迹是朝廷的,笔划里不带犹豫。班超用指节敲了敲字行,像弹琴,敲出了三个停顿。每一下都像把沙子从手缝里抠出。
他站起来,裙摆摩擦着地面,发出细响。没有急,只有脚步的分量。走到门外,夜更冷,风把星辰也吹得干净。他摸索着,手伸进了矮箱。箱里东西不多,有一件小布包,包里是一匹木马,笨拙的工匠刀痕里嵌着时间的油渍。木马的脖子上刻着两个字:超儿。
洛狗看见,嗓子里有声音像被砂纸擦过:“这是……?”他的话里本不该有颤抖,但有。使者的脸瞬间变了白,像被灯光抽走了血色。班超没有看他们,他把木马举到胸前,指尖压着那两个字,手心泛着汗。
他把木马放回布包,动作缓慢却决定。长句堆不住夜的重。他低声说,像在对风说:“朝廷可以叫我回京。可以说边远无用。可那名字,是我亲手刻的。谁要是把人和名字都丢了,叫我如何回去?”声音不大,却像铁锤敲上石头的回声。洛狗咽了口唾沫,像要吞下整片荒漠。
使者抬头,话语又恢复了官场的圆滑:“将军,朝中自有公道,您只需回去述职,勿要自作主张——”
班超扭头看向他,眼里先是寒,再是深得像井。他笑得没有温度,笑音很短:“自作主张?若朝堂只写字,不知人,我便当以身试一试人意。”话落,他把布包塞进怀里,像抱住某样救命的东西。风把那封信从桌边卷起,纸角翻了两下,落在了夜色里。班超转身,步子很稳,朝着西方的方向走去。帐内的灯在他背影下摇晃,像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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