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有一个破旧的感应灯。灯光被雨水磨成淡黄色，像是用来记账的余光。顾稚的拎包在肩膀上沉了又轻，拉链在半开的瞬间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提醒她这幢楼记得每一次来过的人。

她按下三楼的门铃，声音被长长的楼层吞没。门开是一种不惊不慌，陆言站在门内，灯光从他背后推来，拉出一圈硬边的影子。他的手指还沾着油渍，指甲外面有细小的黑线，像是干燥的河流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，字短，口音带着城郊的硬度。没有问候，没有欢迎，就像门框本身。顾稚站在门口，手里多出一点犹豫。她说话比以前慢，像是先把每个词放到手心里暖暖。

“我要取一些东西。”她把话说开，像把纸折成一条小船放进水里。她不抬头看他，只把视线放在他桌角的一枚木楔子上，浅色，边角有被牙齿啃过的痕迹。

陆言的眼睛没有移动。他把门微微关了些，脚背抵着门框，像是为了把风挡住。“哪些？”他问。

顾稚的手指在拎包上轻抚，摸到里层的褶皱。她把声音拉得更薄，“旧账本，几本书，还有——那些午夜福利视频曾经说过再也不要触碰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个长长的逗号，像没来得及放下的刀。

陆言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尘土，“书你拿去吧，账本别翻，容易烂。‘那些东西’你是怕记忆吗？”

他掀开旁边的一块地板。动作平常得像取杯子，手指小心却有力。地板下缝里，一只小鞋露出半截，泥巴在鞋底成一道硬线，黑得像被压缩的时间。顾稚的手一顿，像是触电又像是被温热的水烫到了。
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她的声音没往上，而是像被压在胸骨里。

陆言抽出整只鞋，鞋身轻得像个谎言。他递给她，指节白。鞋内有一张皱成小船的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小孩背对着镜头，头发还没有完全定型，手里握着一块木楔，像是玩具也像是钥匙。

顾稚的手指颤得慢。她把照片摊开，照片里的风景是他们曾经住过的窗台——同一个窗台，他曾经站在那里修那块楔子，声音低得像是火车穿过隧道，房间里到处都是尘埃斑点。她的嘴突然像被塞了东西，挤出一句，“他叫什么？”

陆言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把鞋放在桌上，按住鞋面，手的动作像是在给尘土盖个名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粗粝而缓慢，“叫陆尘。”

顾稚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。那一下不是疼，是空。她眨眼，眼里有水，但不是要流出的样子。她试着让语气平静，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他笑得更淡，像是把烟蒂捻灭在掌心，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你走了，信也不看，电话也不接。比如说，他会跑来问我：‘妈妈会回来吗？’我会怎么回答？”

顾稚的手指划过鞋侧，触到一丝突起，像是被细线缝进去的字。那是用针刺进去的小字，只有在光线下才能看清——“稚”。她的指尖戳到那个字，痛感很小，但清晰。她的嘴唇不受控地抽动。

“你把他的名字刻进鞋里了。”她说，像是陈述一个天气事实。

陆言把手抽回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雨。窗玻璃上雨滴连成小小的河，滑过，一滴跟着一滴，不急不缓。“我怕他忘了。”他低声，“人的记忆像木楔，总会松。你不了解。”

顾稚弯下腰，鞋在她掌心里出乎意料的温。她把照片皱得更紧，然后像要把自己某一部分当场折叠收起一样，想把一切连同疼痛装回包里带走。门口的灯闪了一下，电线里像被人按了个节拍，空气里突然有了连贯的呼吸。

门被人从楼上推开，楼梯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。孩子的声音只有一秒，像是扯破了布，“爸爸？”声音里没有认识，也没有惧怕，只有一个简单的呼唤，像被放置在时间的缝隙里。

两个人同时抬头，时间像木楔被转动了一圈。顾稚的手松了，鞋从指缝里溜下，碰到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，像是世间最细小的灾难。陆言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，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，像是一个被鸣响的机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卡槽。

孩子又喊了一遍，这一次更近。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，手背还有昨天泥土的干痕。顾稚看着那只手，听见胸口有东西坠地。她想说话，想解释，也想哭，但只有一个字在喉咙里翻来覆去，像是不肯出来的名字。

陆言把手伸向门缝，像是把某样东西递给时间。门开了一条缝，门后的小脸停在阴影里，眼睛里有新擦的泪光。他望着顾稚，慢慢地，声音像是从一个别处被拉回来，“妈妈。”

更多有关间之楔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