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风把灰叶吹成剪刀声。她站在府门下，手里握着一只旧布瓶，布瓶上有奶香和早年的烟火味。把头巾又理了理，指尖还残着昨夜奶水干成的咸痕。她低声哼着一段不全本的儿歌，像是在给自己做记号：来过了，活着。

门童瞅了她一眼，像在量布。声音像磨刀，短促：“登记姓名。”

她抬头，回答简单，乡音里夹着锋利的字眼：“白浅，来当奶娘的。”

门童别过头去，不多话，指了指院内：“内人吩咐，扶上前去。”话像门环，敲完就收住了。他们经过曲折的廊道，檐下的檐牙投下整齐的影子，脚步声在空厅里叠成数字。她能闻到檀香掺着药粉的气味，闻着像是屋里常有不能说的病。

房门半掩，灯影摇得像要说话。抱孩子的女人在门后站着，袖口整齐却没温度，眼神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镜，干净而薄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权衡：“这个月不错，希望你能顺手些。”

女人把孩子从怀里递过来。小东西裹得严严实实，只有一张脸和两只手露出。她的手碰到孩子，小脸惊了一下——几乎听不见——像风掠过纸。她靠近了些，手指探到被褥里，摸到孩子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刻痕，皮下白一条，像是半月。

她愣了一瞬，动作变得短促。手指沿着刻痕摸过去，触到一圈薄薄的皮带，系得紧紧的，带头还磨出小小的裂口。她不压声，低低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门童的声音又来了，这次加了点冷意：“府里说，怕她伤着自己，系着好些。你来是做奶娘，不必多问。”短句里藏着命令的凉薄。

抱孩子的女人指尖轻颤，像是在按住别人的脉搏。她说话更慢了，像是在拿捏每个音节：“他回府前，吩咐了这些话——不要让她大声哭，若是哭，会惊了他做事的口吻。”声音最后一节崩裂，像绷断的线。

她的手半抬，沉得像要压开整个房间。指尖碰到那条皮带，先是试探，后是一种生理性的反感。没有宣泄，只是两下，指甲钩开了绳扣，带子滚落，留下一个苍白的印圈。孩子的小手空出，指尖抖了抖，像想抓住什么却无力。

她把手心贴在孩子的掌心上，掌心暖而粗糙，是多年的哺乳练就的。孩子的指甲像刀尖一样薄，嵌进她的掌纹里，却没有力气扣紧。她轻声哼起那段儿歌，音节简单，像是把东西从牙缝里取出来的动作，低而有重量：“别怕，咱有奶。”

房门之外，廊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，像押着铁箱子走近。抱孩子的女人的脸色一瞬凝固，眼里有种被锁住的东西缓缓移位。她猛地按住自己的袖口，声音又回到了那层薄薄的磨光：“他快回来了。若有人知道……就不能有差池。”

她的手还贴着孩子的小手，指尖都能摸到脉搏。外头的步子近了一半，沉得像要把空气撞破。她把布瓶揣进怀里，贴近孩子，像是把一团火塞进不会燃的口袋。屋里静得像要听见心脏断成两段的声响——而她的声音，却出奇地平静：“别怕，咱有奶。”

那句话落下，脚步在门外停住，外头的人在门槛上清了清喉，声音压得低，像石头滚进井里：“回来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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