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灯罩被雨点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倔强地亮着，光边缘总是溶进墙皮的裂缝里。林燕把外套扔在椅背上，拉链还没拉上就蹲下去摸抽屉，指尖触到一叠纸——是他的。字迹整齐，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一条横线。

她把那张纸摊开在桌上，雨声像掌心一样压着她的胸口。没有想象中的愤怒，只有一股淡淡的疲倦，从肩膀往下流。手指在空白的横线上来回摩挲。字迹像个外来物，冷冷的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很笨。林燕没有马上起身，像是在计算时间的重量。门缝下滑进来的雨丝把地板染出一条深色的路。

“小燕，是我。”声音低得像鞋底，男人的音色简单，没绕弯。他的句子总是短的，像斩断的木柴。林燕抬头，脸上是夜色做的面具。

她走到门口，用链子透着看见他。外套湿了，领口还有雨珠挂着，发梢贴在额头。男人抬起手，不解地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光。

“我把钥匙放这儿。”他说，把钥匙放到门槛上，像扔下一件旧衣物。动作很小，但声音在她胸里炸开。林燕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
“你走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平静，像在读一串清单。不是控诉。只是把事实点了个名。

男人耸肩，嘴里冒出一句话，杂乱的关心：“你别总想太多，累坏了身体。”他的话像旧毛巾，湿而滑。林燕笑了，笑在眼里死了几分。

这时，楼道里传来隔壁王大妈的声音，带着她那股东北腔：“燕子，开开门，咱家热饭别糟蹋啊！”王大妈的语气像锅里的汤，热乎乎的，直往人心里灌。

林燕没有应声。她把门锁回闭合，锁声清脆。有一种被关起的安全感，像被盖住的书页。她回到桌前，指尖把那张协议纸折了又折，纸的折皱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。

抽屉里还有那张孩子画的纸，角上写着“给妈妈”。颜色粗糙，红色的嘴像个不合时宜的笑。林燕突然把画纸掀起来，眼泪在没来及提醒她的时候掉下来，落在纸上，把红色晕开成一个小小的痛。

她把那张“给妈妈”的画覆盖在协议书上，一层孩子的笔迹挡住成年人的条款。房间里静到可以听见每一颗呼吸落下和翻起的声音。林燕想说什么，舌头却先叛变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手指按着玻璃，雾气在指尖画出一条线。外面的光被雨揉成暗影。她把纸折成一条细长的条，轻轻塞进协议书的缝里，像把一根救命的针插进自己的皮肤。

“我不想了。”她把话说成很小的声音，像是在跟那张纸讲私话，也像在和自己讲。话落下，屋子里的台灯像回应似的微微颤了一下。

门外的脚步声变得浅了。有人离开。她没有去看。林燕把画纸从协议书里抽出来，撕下一小角，角上还有孩子用蜡笔的力道，生硬而真实。那一小角纸飘在掌心，薄得像眉毛。

她把纸角掰成两半，第一半扔进垃圾筒，第二半放进了钱包，贴着旧车票。那一小片纸凉得迅速，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个突起的刺。

灯光下，她合上抽屉，听到里面东西互相碰撞的微响，像是过往的片段在翻身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指摸到门把的冰冷，然后又松开。

雨停了。窗外的世界恢复了一种湿润的空旷，像失了声的乐章。林燕用食指在门背上写下三个字，字迹没有人看见：“不想了。”她把门反锁，钥匙插回口袋，像把一句话放进口袋。

最后她回头看了那盏台灯一眼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搁在墙上，像一张未签的空白。她没有关灯。她没有睡。她站在房间里，听见心跳里有东西开裂，又有东西被缝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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