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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雾还未散尽,菜园旁的灌溉渠里只有浅浅的光。木制的闸板上落着昨夜的露,青苔摸起来滑腻。小侯爷赤着脚,脚趾缝里带着泥,袖口被卷得高高的,指节白得像瓷器。他一只手搭在闸板边的铁环上,指尖用力,声音像小石头碰到水——没声。
“小侯爷,别冻着了,回屋去换鞋。”老张在后头喘着,声音像门轴,粗而带沙。他每个词都咬得重,山里口音拽得长。声音里夹着担心和惯常的命令,像是一把要拉回孩子的绳索。
“就一点点。”小侯爷回得短。话里没有废话,只是把需求放到句首。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闸下那条黑色的溝,像盯着个等待点燃的火柴。嘴角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有一种很小很安静的倔强。
管家孟老爹拿着算盘走来,脚步有节奏,衣袖挽得很稳。他站在一旁,声音像算盘滚珠,慢而清楚:“上月粮税尚有未补,渠水要按段配,不能随意放太多。”他的话不中听却有重量,像石头把空气压紧。
小侯爷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铁环上,指尖先是卷紧,又慢慢松开。闸板被他一推,水一下涌出,先是低低的咕噜,随后跳跃成碎银。水珠弹在他的脸上,凉得清醒。
灌溉的水拉开了田埂的影子,稻秧被溅起,几只田燕惊得划过低空,水面上带起一圈圈小的破碎。泥里的气味被扯了出来,带着腐叶和铁的生味,像一把干净的刀,切过院子里习以为常的沉闷。
就在水流向远方的时候,闸口边的泥里送出一抹白。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边角带着红丝线,已经泡得发皱,黏着缝隙里的泥。小侯爷的手在那一瞬凝住,指甲缝里有湿泥,手心的温度好像被拉走了一点。
老张蹲下,粗声道:“谁家的——”话没说完,孟老爹拢了拢眉,眼里有个细微的颤。院子忽然静了,风也像被叫停了一样,秧叶不再晃动。
小侯爷把布鞋捧起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红丝线,语气倒像是在念清单:“小,鞋。”他说得慢,像在把两块不相干的东西拼起来。他没有问是谁的,也没有要求交代,只是望着那双小小的鞋,目光里有个漏洞,像是被水冲开的。
孟老爹吞了吞口水,终于说出平日里不愿说的:今年上头来文,河道税涨,水分配要紧。话语围着规矩转,像在按图索骥,但每个字里都带着使人后退的凉意。小侯爷听着,脸色从湿变平,再变成一种冷静的计较。
他没有放回布鞋。小侯爷把它夹在腋下,转身又去推闸,这回比刚才更用力。水更猛地冲下去,泥和泡泡伴着布鞋轻轻颤动,鞋尖先是抵住水的表面,随后被卷走,带着那一缕红丝线。
众人的声音像被水吞了。老张张了张嘴,像要骂,又像要求,最后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吸气声。孟老爹的脸上有了一道看不出的折痕,他转身望向宅院深处,眼里有东西在闪,但不肯掉下来。
小侯爷站着,身体慢慢弯下,脚踝的水映出一片被破开的天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前扣子的围巾,手指触到的地方有点潮。他的声音低,像把水声吞进肚子里后留下的空壳:“水会把东西带走,但不是都能忘掉。我会把它找回来。”话说完,院子里只剩下翻涌的水和他一动不动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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