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东风细碎，像牙齿一样啃着窗棂。新被子里还残留着太阳晒过的温度，空气里混着新缝被套的棉香和茶碗上残的一点苦味。顾清音坐在床沿，手指拈着被角，一根细线被她拉直又放回，眼睛却盯着门边那盏昏黄的灯泡，像是在数着灯丝的呼吸。

沈舟站在窗下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抖着一杯冷了的茶。他的背影宽阔，衣襟湿了一角，像潮气沿着肩膀往下爬。"喝吧，别凉了。"他说话短，像扔石头，声音里有北方泥土的口音，粗糙却不失温度。

顾清音没有接过杯子，手指还贴着被角，她的声音平静，带着微微收紧的韵律："你母亲都睡了。还有事吗？"她把问句像一根针插进缝隙里，等着听回响。

门口的屏风投下一条长影。周婶的脚步像磨刀，停在门外又退去，低声带着审视："别瞎想了。明儿还要早起，做点油饼给你们——"话没说完，钢钉般的目光已经把顾清音量了一遍又一遍。

沉默被茶杯摔得更响。沈舟猛地转过身，手里的茶杯碰到了桌角，瓷杯轻颤出一圈裂纹的声响，他走过去，蹲下，拾起一枚落在地的小纸团。纸团褶皱得像是被揉过千遍。

顾清音的视线移动得快，像冬日里的一缕光。纸团被打开，是一张车票。票面上字迹工整：开往烟台，日期写在两天后，乘客姓名不是她的。她的手指滑过去，指尖碰到票根，冰凉。

沈舟的肩膀僵了一下，像是被针刺到。"我……"他吞。话钻进喉咙里又被风抽走。周婶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过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："沈舟，你别胡闹。"那几个字像锤子，敲打着屋顶。

顾清音放下票，声音像细绳："你要去？"每个字都缓慢，像是在把刀口削锋。她没有急着去抓，也没有立刻怒斥。她只是盯着车票上的字，像盯着一张裂开的脸。

沈舟抬眼，眼里有脊梁骨折断的沉默。他的口音粗糙到发颤："我爸那边有事。两天就回。你别多想。"他说得快，像是急着逃离这句话的重量，手指不断绕着茶杯边缘转，指节发白。

顾清音笑了一声，笑里藏着盐。"有事？哪种事会让你在婚后两天就走？"她放轻了声，像是问一件外行的账目。她的冷静像一只猫，尾巴轻甩，眼神却在等待猎物的突然动作。

沈舟的下巴抽了抽，像要把话咽下去。他站起来，步子不稳。"你别问那么多。午夜福利视频结婚是两个人的事。"他的话像布，硬生生遮住了她的眼睛，但听起来并不全本。

顾清音伸手去拿车票，纸在她指间发出脆响。她没有立刻把票递回去，只是把车票对着窗外的风看了几秒，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颤动，影子也随之一跳一跳的。然后她把票摊开，在灯光下平放开来，像是把一张地图摊给自己看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能听到墙外屋檐上水滴的坠落声。周婶的呼吸透过门缝，变成想要插话的针线，锐利而且碍眼。沈舟抬手去摸口袋，指尖触到另一物——一小撮白色的线头，像是从别人的衣襟上拔下来的。

顾清音看见了。她的手指没有颤，但掌心里有温度慢慢沉下去。她轻声说："为什么口袋里会有别人的线头？"她的话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把屋顶掰了一个缝。

沈舟低下头，避开她的眼。他的声音软了，断成碎片："那是旧事。"两个字像纸片，被风一吹就翻过去了。周婶在门背后轻咳一声，像是在给他扣上了一个奖章。

顾清音顿了顿，伸出手，把纸票和那撮线头一并放在床头的小托盘里。她的动作像包裹一个待办事项，平静而有条理。"旧事可以留在旧衣服里，不必放入口袋。"她说完，灯光把她的侧脸拉长，眼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润。

沈舟的眉头终于裂成了两半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像是支撑着自己的用力。他回头看了顾清音一眼，那一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诚实时的疲倦。"我明天就走。别跟来。"他说得干脆。声音里带着北方人的决断，像冬天扔出去的一把铁锨。

顾清音没有移动。她的手仍然搁在托盘边，指尖压着车票的一角。灯下，纸票的影子像一条裂缝延展开去。她的声音像末了的钟摆，低而沉稳："走就走。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床铺铺好，别把外面的风带进来。"她说完，屋子里只剩下窗纸被风按压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大小。

沈舟把门半关，外面的夜色像猛兽贴上门板。他在门口停了很久，背影像被夜色削薄了一层。他回头的那一瞬，像是把一把刀翻开，映在顾清音眼里。没有更多话。他只留了一句，短得像碎石子："别等。"门合上了，声响不是平常的砰，而是像一只动物憋住了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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