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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站台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冷。售票窗口里有台老旧的打票机,金属键盘被磨成了半光,像人的掌心。阿梅把蓝色工牌别好,指尖在票口上来回抚过,像是在摸一条熟悉的伤口。阳光从车窗缝里刮进来,落在一叠票纸边缘,泛着淡黄。
“早点上车,别磨蹭。”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后座飘过,短促的尾音像钉子。老陈总是这样,话少到能量用在喉结上,动作却粗糙有力。他把披在方向盘旁的外套甩到座椅背上,手肘上还粘着昨夜的汽油味。
第一拨乘客是上班族,行色匆匆,手机屏幕光在脸上挪来挪去。阿梅说票价,动作机械又准确,纸票卡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看着他们的眼睛,但不留痕迹——这是职业的界限。有人多掏了零钱,她顺手把多出的几角放进小铁盒,一如既往。
一个小男孩拖着书包上车,书包边角磨破,里面塞着几本补习资料。他走到窗边,声音低,像偷偷的风:“阿姨,我今天带了两块,要不能买两张糖?”他抬头,眼睛里有仍在生长的大胆。阿梅笑了,手比了个难为情的样子,把一颗硬糖塞给他。男孩把糖藏进袖子,像交了件秘密的事。
中午的时间像被挤压过,热。车厢里有人汗湿了衣背,座位的皮革发出黏糊的声。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塑料袋,袋里有半斤菜和几张发黄的信纸。他在上车前犹豫了,摸出一枚旧式车票投进铁盒,脸上的表情像听到了别人的故事。他的口音粗粝:“记得小时候这票比面包贵。”
争执在一站口爆开。一个男人没零钱,想赖上车。声音撕裂,乘客的目光像湿纸张粘在阿梅背后。她没有喊,而是把票机的红灯按亮,语速平稳,“没有票就请到下一站。”话虽平,手心开始冒汗。那人的指节撞在把手上,厚重地松了一口气,走下车时踢翻了两只塑料桶,水溅到鞋面。
午后的低谷里,站台来了一个老女人,头发被风撩成乱线。她把一个折叠得很旧的纸团放在阿梅的柜台上,指尖颤得像被冻僵。阿梅本能地伸手去接,纸团带着湿泥的气味。老女人的声音像磨刀的石子,慢慢刮出句子:“小梅,你忙不?”
这三个字像针,扎在阿梅的胸口。她愣住,手指在票纸上停了半拍。老女人没有等答案,挤出一个笑:“别认不得我啊,老了罢了。”话里有种她不愿放下的熟悉。阿梅的嘴角抽了抽,记忆像被翻动的抽屉,突然露出一角被尘封的照片。
老女人把纸团摊开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:一个五岁女孩绑着蓝丝带,笑得满脸缀着小酒窝。背面有几个字,笔迹斜斜的,像风吹过后留下的痕迹——“别丢,阿梅。”阿梅的指尖僵住了,像被针扎到。
那照片上的女孩耳垂有一个小黑点,阿梅手背的胎记位置一模一样。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,票机的滴答,车门的金属响,都像在另一个房间发生。老女人的眼眶湿了,她吞了口唾沫,声音掉了音阶:“我这些年一直留着,你走了那年我就想着,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交给你。”
车厢里忽然寂静。有人咳了一声,像是为了证明现实还在运转。阿梅的视线从照片移到老女人的手,手背的青筋像树根。她想问为什么,想问那几年去了哪里,为什么没有来找,但喉咙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词:为什么。
老女人摇头,像在把年轮翻回去,她的声音又变得低了:“那个男人每天都坐后门,坐到下站就下。今天他又坐了。”阿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车厢后方有人影,靠在窗边,脸影被光线割成斑块。她的心像被春水冲动,寂静中传来车轮碾过接缝的节奏。
她站起来,像忘了怎么呼吸。票夹还在手里,票纸的边角被指甲压出细白。阿梅的嘴唇松开,又闭上。她想喊,想直接走到那个人面前,但脚像被湿泥粘住。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多年搭伴的理解。
车缓缓开动。窗外的街灯像一串没拉紧的珍珠,慢慢滑过。阿梅的视线和那男人在车厢中交错,他抬了抬头,眼里没有惊喜,只是一瞬的确认。阿梅的手指紧了又松,最后按住了票孔——票还没卖出,车门却要关上。
她没有把票放下。窗外的风把一张旧照片吹得翻了个面,像一只小鸟露出肚皮。阿梅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胸里撞出硬硬的回响,她没有说话,只向车厢后方走去,脚步像在计息。背后,老陈的手按了喇叭,声音短而急。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像两条试探的线。她的心跳像票机的按钮,被猛地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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