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一支蜡烛。光小而黄，像是害怕惊动什么，贴着墙面瘦成一条影。李承站在床边，手里攥着那根烛把，手背的青筋在烛光里跳动。他把光往前一斜，光在被褥上拖出一条褶子，又滑上那人的脸。

床上的女人闭着眼，眉心有一条浅浅的旧疤，从额角斜向鬓边，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刻过。她的睫毛落得很整齐，呼吸细而浅，鼻翼的皮肤透着夜色里的冷。李承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烛把，蜡油暖了，手心有一阵黏腻。

门外的脚步靠近了。阿三把门推开一条缝，肩膀擦着门框，声音像磨刀：“还亮着呢。你又在看什么？”他说话没有装饰，短句，像把东西砍成一块块直接往桌上摔。

李承没有立刻抬头。他的眼神没离开那条疤，像是在追一个看不见的线索。他的声音缓慢，字里带着书卷里才有的硬度：“她说，若是有人夜里秉烛来看，她就能把记忆说给灯听。”

阿三走到床边，蹲下，手掌撑在膝盖上，鼻尖顶着烛光的热。脸上一向粗糙的皮肤此刻出了一点汗，像被磨开的纸。他忽然伸指，指尖轻触那条疤。女人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，像是有电过过来。

“疼不疼？”阿三问。

她的眼睛缓缓张开，目光像是没睡醒的池水，先是模糊，然后定住。声音低得像有人在耳边刮纸：“不疼。只是想看看是谁把我从名字里抠出来的。”

这一句话像针扎在李承胸口。李承的手抖了，把蜡烛晃得光跳了一下，墙上的影子像纸鹤乱翻。阿三吸了一口冷气，粗重而短促，他挪开手，坐得更近了点，好像要贴着那句子把它揣进衣服里。

“名字？”李承咬字，每个字都像在掰开。屋里的空气被词拉得细长，粘在嗓子里。他想起来她来时带的一叠纸，折得规整，边角沾着泥；想起她笑的时候，眼角有个不对称的弯。很多记忆他想握住，却像沙，从指缝里滑下。

女人把手慢慢伸出被子，拇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泥。她的手指颤，像是试图念出什么。烛光把手指的轮廓切得清清楚楚，指节处有一道新的划痕，红着。她看着自己的指头，笑里藏了东西：“我把它们藏在手里了。每个名字，我都放进去了。要是不小心忘了，掰开手指，就能念出来。”

那话像一把硌人的石子，卡在李承喉咙。他知道这不是夸张。她的声音里有着实实在在的办法，有把记忆固化成疼痛的勇气。阿三眼睁得大，像听见票号里没人算账。外面风吹在窗棂上，木头发出干涩的响。

李承把蜡光压得更低。光越小，脸就越显得薄。他忽然把那叠纸抽出来放到她手边，纸边角处有血印淡成了褐色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怕惊动什么旧字。

她展开一页，指尖沿着字迹摸。字里有一个名字，笔画里带着昨夜未干的泪。她抬头，嘴角用力了下，不像笑更像是在拉一扇门：“你来晚了，李承。那些人，已经把春天藏好了，不给午夜福利视频看。”

阿三的鼻音里冒出笑声，粗硬得像铁器互撞：“春天？谁的春天？”

她的眼神转向他，突然干净，像刀光。她的目光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条直径极大的问题：“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？”

屋子静了。只有蜡烛不甘寂寞，发出嗞嗞的音，像有人在用小刀刮玻璃。李承的手指收拢，那纸被皱成一团，像一只失去羽毛的小鸟。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没有温度：“记得。”

她笑了，笑里带着种近乎残酷的明亮，一下把房里剩下的空气撕开：“那就念给灯听一遍。念给我听。念给那些被藏起的春听。”

李承闭上眼。屋里突然像被风推了一下，整个人向前倾，仿佛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从胃里拉出来。他张开嘴，开始念名字，声音先是稳，逐渐碎成了砂。念到最后，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带走了一半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扯走了一块。

当他念完，烛光剩下最后一层亮。女人的手攥着那团纸，像攥着一颗跳着的心。阿三低声说了句不成文的话，像是在缝衣裳时落的线：“咱们都欠了灯个清楚。”

她把纸贴到胸口，唇上湿了，声音像是孩子又像是老者：“等火灭了，谁都别走。”

李承把蜡芯吹灭。黑像潮水瞬间淹没屋梁。有人在黑里吸了一口气，长长的，像是把某个名字也吞下去了。紧接着，窗外树上一只鸟片刻拍击，落下的声音像是两只手在合页上合上的瞬间。女人在黑里笑了一声，那声笑里有东西碎开——像是她把最后一枚名字掰了两个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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