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旧剧场凸起的檐口滑下，像断了节拍的鼓点。门框上有旧海报被雨泡得起了层，纸层翻着细小的白边。林霁站在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把旧伞，指节发白。她的鞋跟踩在积水里，溅起一串细碎的纹路，像被甩开的记忆。

他在昏黄的舞台灯下坐着，背靠着布景板，身边摊着几件衣服和一本封皮磨得发亮的日记。沈陌看起来比照片里瘦了些，肩膀角落处有一圈新旧交错的刀疤，他的手指沿着日记封面画着圈，动作轻得像在掐时间。

林霁把伞往旁边一靠，声音像轻石落在铁箱上：“你怎么还留着这里。”

沈陌抬头，目光低平，像一段熟练的陈述：“这里是我来过最多次的地方。老了。像我一样。”他说话慢，不急。

她笑出声，笑里有苦：“你倒会说话了。读书回来一模一样的语气。”话锋短促，掷地有声，像生锈的钥匙。

沈陌没有接茬。他从衣角抽出一小张纸，纸被折得多层，边角糙得像老照片。林霁眯眼，认出那是孩子潦草的画：几条歪歪扭扭的线，一个圆脸，下面写着‘爸爸’两个字，笔迹稚嫩。

她的手指抽了一下，没碰到那张纸就僵住了。雨点敲在舞台帷幕上，声音变得紧迫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霁问，语气里藏着小心的刀。

沈陌把纸平放在膝上，像放一件易碎品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轻：“她画的。”

话像冰块掉进水里。林霁的胸口被敲了一个空洞，她找不到词来填上去。她看着那张字迹，想起多年前一个小小的背影，想起自己曾经认定的结局——他离开，只是一场风。

“她？”林霁说，像有人在耳边喊名字，“你有孩子？”

沈陌吞了口干，眼眶有细微的红。他没有说不，也没有说是。他低头在那张画上指了指，一个地方被擦拭过，留下浅浅的痕迹：“三年前，她病了。我走过去照顾了两年，然后，我——没有告诉你。”

林霁听到这句，身体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，脚下一滑。雨和汗在她的眉间混合，她记不起最后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想问为什么，想把所有年的话都堆出来砸在他身上，但舌头像被冻住，只剩下两个字：“为什么？”

沈陌抬头了。他的眼神里有光，像舞台上突然亮起的聚光灯，但光里带着烟灰味：“我以为，给她一个没有你争吵的家，比给她一个不全本的你要好。”他说这话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数账。

话语像冰刀。林霁的胸腔被割出一条细长的疼，疼得清晰，像被放大镜照亮的伤口。她听到自己在笑，笑声里有笑、也有哭：“你当时这么聪明，这么会算计，怎么就忘了算我？”

沈陌的眉颧像一张被褶皱的地图，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了急切：“你不能现在就把她从我生活里夺走。”

林霁转身，脚步快而有力，像要把某些东西踢出门外。她走到缓冲间的镜子前，看见自己的脸被灯光拉长，眼袋下有细纹。她的指尖触到镜面，像摸一个陌生人。
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她背对着他，话里有空洞的笑，“你是说——你在背后当了那么久的父亲，却没告诉她有个妈妈。你是说你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共同的过去，变成了她的童年秘密。”

沈陌站起来，动作笨拙，像个犯错的孩子。“我以为这是对的。”

林霁冷笑一声：“对的？对得起谁？”她把伞一甩，伞沿将水甩到舞台上一圈，在灯光下像一朵破碎的星。

沈陌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在空中停了分秒，最后只是碰到纸上的字。他没有收回手，也没有再说话。舞台外，雨声渐密，像有人在数着时间。

林霁低下头，看着那稚嫩的‘爸爸’两个字。她感觉到一种突兀的刺，像针在胸骨后戳了一下——不是恨，也不是怜，而是被替代的感觉，冰冷又实在。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声音却像削好的木头：“带我见她。”

沈陌的眉眼微僵，手上的纸被风吹得抖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闭了闭眼，像在回到某个夜晚，或是某个不得不选择的岔路口。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他侧脸，留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
他缓缓地说：“她叫小舟。她叫我爸爸。”

雨在这一刻停住，只有窗外的霓虹还在摇晃。林霁的心口空落落的，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弦。她握住那张画，纸的质感冷得像冬天的手。

“那么，”她把话拉得很长，“你想不想让她有个妈妈？”

沈陌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东西，像几层叠在一起的旧照片。他啐了一口唾沫，声音轻得像破碎的玻璃：“我想。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去——不是回到我回到她，只是回到她身边。”

林霁站在舞台的暗处，背影被灯光分割出几条冷硬的线。她把那张画折好，放回沈陌手里，指尖和他的指节撞了下，传来一阵冰冷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向门外，门在她身后关上，留下一片湿漉的空气和还未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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