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前的灯光像审讯。白得刺眼，绕在苏颜的颧骨上，连毛孔都被照亮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口红管转，指尖能摸到金属的寒凉。化妆台上散落着胶带、假睫毛盒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——照片里，她五岁，卷发乱了，一只手攥着一块糖，另一只手被人牵着，牵手人只剩下背影。

阿梅把粉扑按在她脸上，动作熟练，语气像给老朋友说家常：“别怕，今儿咱是主角。灯一打上去，谁都认不出来你早上的样子。”阿梅说话时眼角有笑，但手没有停，粉扑落下又提起，像心跳一样有节奏。

梁总站在房门口，领带结得很紧。他不看镜子，只低头翻着一摞合同，指节敲着纸张，声音像翻书。“时间表改了。你十点彩排，十一点见媒体，十二点走红毯。签了，这是今晚唯一的酬金。”他的口吻没有情绪，像交代账目。

苏颜听着，嗓子里有东西堵着。她抬下巴，眼神在镜中和自己对视，像是在租借一张熟悉的脸去参加别人的生活。她轻声说：“我可以晚一点入场吗？化妆还没好。”她的话是请求，但语速里藏着期许的谨慎。

顾七从门外探头进来，带着听了很多笑话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笑：“你怕了？天生尤物怕什么？上去笑两下，回家睡大觉——人生就完了。”她的笑不是笑，是投掷。苏颜的手微微一紧，假睫毛压出一道阴影在瞳子下。

阿梅忽然停手，指尖在她颧骨处停住了，像闻到不对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往下一滑，擦掉了一小块粉底，露出皮肤上细弱的青紫。没有人说话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胶片的轻响。梁总的视线一沉，像发现了账本里的黑字。

阿梅轻声，像怕惊醒什么：“怎么会有这个？”她皱了皱眉，不是问责，是难以置信。苏颜闭上眼，记忆像被修过的胶片，一帧一帧闪回：小时候的厨房光线，父亲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，杯子碰碎的声音。她张了张嘴，吐出一句没人期待的话，“旧伤。”

顾七的笑收了线，声音变得薄而锋利：“旧伤挺好看的，卖点。”梁总拿起那张被拭去粉的皮肤，像翻看商品样本，他的语气回到了商业台词：“每一种痕迹都有故事，有故事就好卖。别逗自己了，苏颜，咱们不是做慈善。”

空气像被拧紧。阿梅的手又抖了一下，把粉扑一丢，像是想脱身却被什么钉住。苏颜把那张黑白照片又翻回拨到指尖，纸张的边角还留着糖纸的粘痕。她伸出指甲，不用看就能找到背面的字：一个歪歪的儿童笔迹——别哭，笑比哭好看。

那句话像被针扎过一样，疼在胸口。她的嘴角自然往上，像记住了一个需要说出口的笑。梁总把一份薄薄的信封推到她面前，里面是今晚的剧本和一张清晰的大幅海报，海报上她微笑着，牙齿白得像灯光。信封里还有一张小卡片——公司给的新合约，右下角写着：肖像权归本公司永久所有。

苏颜的手在收卡片的瞬间颤了一下，纸边刻进了指纹。她抬头，目光越过房间的杂物，越过站在门口的几张脸，落在门外那堵深色的窗帘上。窗帘缝隙外，舞台灯已经升起，像远处的血色余光。她知道一旦走出那条缝隙，笑容就会被放大，被印刷，被卖掉。她也知道，不笑会更难。

门敲了一下。声音不是敲门的简单敲击，而是敲在了她的名字上。梁总没有去开门，他只是把她推向镜子，像把商品推向光里。苏颜抬脚，脚下高跟鞋碰到桌角，发出了一声轻脆的、无人注意的响。她迈出一步，笑在嘴里蓄了力，像要溢出。

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，门缝里挤进一张没有预约的脸。那张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，但眼神像刀，直接切进她的胸。房间里忽然静到能听见钟表的秒针。顾七的笑彻底熄了，梁总的手也停了。苏颜看着那个人，眼里突然有了另一种清醒。

那人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，只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过来。那个东西是一只旧布娃娃，额头缝了线，缝线处透着时间的黄。娃娃的胸口有个小口袋，里面露出一角小小的纸条。苏颜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布，瞬间凉透了。

她打开纸条，笔迹很熟悉，角落里那四个字像刀一样滑入骨里：别忘了你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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