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细砂，一粒一粒地敲打着旧铁皮。雏田站在门槛上，手里拽着一个被时间揉皱的草篮，篮里是母亲的围裙和几件褪色的布娃娃。屋内比外面更静，只听见雨声越过瓦片，漏进每一根梁。她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数着能承受的重量。

阁楼的梯子吱呀。她每上一级，脚步就带起一阵木屑味，像打开了某个被封存的记忆罐。屋里阳光被雨砸碎，斑驳地落在那只老式蒲团上，还有一叠叠折好了的旧衣裳——母亲收拾东西的折痕依旧方正。

她翻开一个漆黑的木盒，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。第一只手指摸到的是一撮头发，系着小小的蓝色丝带；第二只手指触到一张照片，照片上她四岁，胳膊靠在别人肩膀上，笑得很大，牙齿还空着。那人的脸被刻意涂去了三分之一，指甲的划痕还留在背面。

“你找到啥了？”门口传来刘婶粗糙的声音，带着小镇的湿气。她的语速短促，像砍柴时的斧头声。雏田没有立即回答，手指在照片的边角磨了两下，仿佛在试图擦去什么模糊的记忆。

“没……”她把声音压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回答里有停顿，有缺口。她把照片拢在掌心，感觉心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拉紧。刘婶上前，把一杯热茶放在桌上，蒸汽绕着指节升起。

茶香走进鼻腔，带着姜的苦，带着某个冬天的味道。雏田闻到后突然回忆起母亲晚年的夜话，那些话总在她睡前像是一阵风悄悄吹过屋门：“有些事，午夜福利视频都留着，等你来。”她没有记得自己有没有答应过什么。

木盒底下塞着一封信，信封角落印着褪色的邮戳。雏田的手指抖得更厉害，像是要把纸信撕成两半。她慢慢抽出信，纸是发黄的，墨水在边缘开了小花。第一句话简单到极点：雏田，我走得太快，来不及说再见。

那句话没有求哭，也没有过多的解释。字迹里带着醉后的晕圈，笔锋有轻微颤抖。雏田读到这一句时，胸口腾出一个窟窿，像有人推门进入了很久没有人的房间，风一下子冲了进来。

她的视线向下一行一行滑去，信里说着关于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、一个小纸船、还有一个约定——当海潮退去，把纸船带回岸边时，便代表那个人回来了。结尾处，墨迹最重的那行字，像被放大了千万遍：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没等到你。

时间像被放慢了。雏田的指甲压进掌心，疼得清晰。她站起，走到窗边，外面白帆点点，海面上还有未散的光。她把信折成两半，接着又合上，像是在把某种可能性封存起来。刘婶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，粗糙而有重量。

她打开窗，雨停了一会，空气里有海盐和铁的混合味道，冷得像刀口。雏田把那只带蓝丝带的小发夹放进手心，想象着曾经有人在她发梢上系过这个丝带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为什么不等我？”她没有问出声，自己先回答自己：也许他没敢等。

楼下的钟敲了八下，回音在房间里晃了两圈又沉下去。雏田把信重新塞回木盒，这次她在盒底放了两张照片：一张是涂去部分脸的那张，另一张是空白，背面写着一个地名。她合上盒盖，指关节的青筋跳动得快，像是要把一个秘密拧成形状。门外，海风上来，带着咸味，吹散了最后一片云。她站在那儿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一只小舟，在逐渐靠岸，或者，在放下桅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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