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像刀一样，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，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条冷静的明暗。叶牧把西装挂回衣柜，袖口还带着昨天会议的咖啡渍，他用指腹沿着污点按了一下，动作快得像理财师翻账本。

厨房里，烤面包机喷下一声小响，面包滚起。小柚坐在高脚椅上，腿在空中晃，鼻尖贴着玻璃，呼出的气在窗上留下一朵短暂的云。她低声数着窗外的电线杆，声音细碎又有力，“一、二、三、二……”

“别数了，会数到上学迟到。”叶牧把煎蛋翻了个身，锅铲发出短促的碰撞声。他不看孩子，手忙脚乱地把蛋推近盘子，像在处理一份突如其来的合同。

小柚转过头，眼神像被放大镜检验的玻璃，“爸爸，妈妈会回来吃我的煎蛋吗？”声音没高，但房间像被风按住了呼吸。

叶牧的手停了。煎蛋在锅里轻轻颤了一下，边缘冒出一圈小泡。“她……她说要去一趟很远的城市。”他把话切成两段，像分配任务。“可能过几天。”

小柚把玻璃上的雾用指甲划出一个小圆。“过几天有多远？”她的指头在雾里一寸寸移动，留下一条条手指印。阿姨端着牛奶进来，听见了，瞟了一眼叶牧，声音里带着熟悉的东北味，“哎呀，别着急，少奶奶有她的事儿。你先吃吧，别冻着。”

叶牧接过牛奶，手心有汗。他的声音一向像合约，精确却不留糖分，“她会处理好。午夜福利视频不用干涉。”

小柚沉默了，随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的画：两个人的剪影，一个比另一个高，那个高的被画成了一个大大的灰色圆。灰色圆被蜡笔压得沉甸甸的，画的线条里有空白。她把画摊在桌上，眼睛眨了两下，“妈妈的脸没画好。”

这一句像刀片。叶牧站着的影子在盘子上拉长又缩短。他走过去，指尖探到那张纸的边角，没碰到颜色，只触到孩子按图时留下的折痕。视线滑过灰色圆，又回到小柚脸上，她吐着小气泡，像一只要说出大话却转念又缩回的小动物。

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，厨房的钟滴答更响了。叶牧终于坐下，靠在椅背，手指交叉，只有拇指轻轻转动。房间里的每一个声响都像在审问他。最后他抬头，眼里没有公司年报，只有对面那张还带着蜡笔印的纸。

“我不是不想画。”他很轻，像怕打碎什么，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开始。”

小柚把头贴上桌面，声音从木头缝里钻出来，“那你就从脸画起。画眼睛，画圆，画嘴巴。画了就不会迷路。”她的语气像命令，也像安慰。叶牧看着她。那一瞬间，外面电梯门关合的声音像一记爆裂，扎在他胸口。

他伸出手，缓慢而坚定，笨拙地用大拇指在那张纸的灰色圆上按了一圈。笔划不稳，颜色被摩擦出新的白点。小柚听见了，抬头，眼睛湿了，但嘴角却先动了，像开了一个小小的窗。叶牧的声音变得更细，“我会学着画。”

窗外的光斜着，落在两人的手上，纸上的灰色圆终于有了两条不对称的线。声音又一次沉下来，小柚把头靠到叶牧的臂弯，几乎是在确认一件事实。叶牧没有回答，他把那张画抱紧，像抱住了一件可能会被風吹走的东西——然后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，像看向一个远处的城市，眼里有东西没有说出来。

屋子静了。只有钟声和两个心跳在交错。小柚从他怀里抬头，嘴巴一撅，“爸爸，你会留下来吗？”

叶牧的答复是把手扣得更紧，像是在把自己系在一处不能离开的码头上。然后，他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像铁丝上最后一节被拉直，“我会学着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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