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还残着一点光,烟馆门前的霓虹在招手却像是没劲儿的呼吸。巷子里湿了,石板反光成一片碎银,空气里带着旧橡皮和热茶的味道。岑站在门槛上,手指绕着衣角,像在数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数目。
章走出来的时候鞋底带着灰,脚步有节奏——像打算盘。他身上的外套旧,袖口的线松了几根,那里有暗红色的褪色印记。章的眼睛在夜色里亮,像是有话没话要撒。
“来得早。”章扯着嗓子,话里带着笑,带着一点不耐烦。语速快,像要把空气里的尴尬赶走。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外套边,动作粗糙又习惯。
岑闭着眼,却没有躲开。眼睫沾了细雨,眸子合上像把人事儿都压进去了。他的声音低,韵律静,像落在水面的一块石子,声音本身就帮着稳住了场子:“不是早,是等你来。”
章抽出一根烟,火一次又一次点不上。他急促,指节白,嘴里骂了句脏话,声音里有一点孩子气的慌:“你就不能直接说?非要在这儿站着当小说里的人?”
岑没笑。他往前一步,眼里有光,但那光被街灯切成条,像是被人分了账。他伸手,揉了揉章的头发,动作温柔到几乎不真实,“你还是以前的样子。”
章愣了,手里的烟掉了半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突然冲岑笑,笑得很狠,像是想把自己先掏空:“我才不想做以前的样子。我改了,岑。你看,我换了工作,搬了家,连发型都换了。你满意了吗?”
岑眼神一冷,像是被绷紧的弓弦抽了一下。他没回嘴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车票。车票上有两个并列的名字,字迹熟悉又陌生。岑把票摔在章脚边,声音平到像切纸:“那天你说要带我走,票在这里。”
章弯下腰,手抖得厉害。风把车票翻了一面,背面有一处被涂黑的圆圈,好像有人用力擦掉了什么。章把手背在嘴边,像是怕岑看见他脸上的事。他笑,笑里带着刀:“你要是不翻,我也不会说啊。”
岑伸脚,把票踩在脚下。青筋在脚背上跳得像小虫。他抬头看向章,眼里第一次有了急切:“你告诉我,是谁?”
章沉默,像被潮水拉回。他的声音忽然低到像从井里爬出来:“没人。就是没人。你想要的那种答案,我给不了。”话音刚落,他就后悔了,眼眶变得透明,像快要被掏空。
岑听着,胸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他不是没预料到答复会疼,但疼和惊讶是两码事。他弯下腰,抬起那张车票,用指尖沿着被涂黑的地方探了探,像是在触摸一颗旧牙齿的空洞。
章看着,声音变得干涩:“我怕你跟着走了,会更受伤。别让我成为你负责的理由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是在给自己下判词。
岑笑了,笑声是瞬间的破碎。雨顺着发际滴下来,粘在肩头,车站的钟敲了八下。岑把车票折好,放进章的掌心,手指尖传了热度过去:“你知道吗?有人曾对我说,人的残缺可以隐藏,但名字会留下来。你把名字抹掉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章的手收紧,指甲朝着车票边缘陷进去。那一刻,他的脸像被夜色剥开了一层皮,露出真实的空洞。然后,他把车票撕成两半,沿着撕痕把他的苦涩分摊给了空气。
纸片在空中飘散,像断了一根线的风筝。一半落在石板上,湿了又贴着,另一半吹到暗处。章转身,步子不回头。岑站着,口袋里还有半截未点的烟和没有答案的车票残片。
章走出巷子的时候,身影被霓虹切成碎片。岑抬手,抚了抚袖子上的那个被他常常抱着的旧扣子,像抚摸一段记忆的边缘。他没有追。脚下的雨把半截票的字迹冲淡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弧线,像是一句未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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