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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是旧的,发出一种黄得快要塌下来的光。厨房的瓷盆里冒着薄薄的热气,锅盖上还挂着几滴汤珠,像没有落下的话。窗外是冬天的灰,楼下有两只猫在玻璃棚下打架,声音时断时续。
小乖把笔咬在嘴里,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题目——“我最想念的人”。她的字有时候会往上蹿像小鸟,有时候又塌下去像落叶。阿昌在案板旁缝着衣服,针线在他粗糙的指间像在算账。每一下拉紧,布料都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“写谁?”他没有抬头,手指磨着线头。
“妈妈。”小乖把笔放下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。
阿昌的手一僵,线从他指缝里滑下,啪地落在木板上。他把裁缝盒一推,盒子碰到灯座,发出一记清脆的回响。
“你老师让写?”他问,眼睛不看她,像不想看见那三个字。
“嗯。”小乖把脸凑近台灯,亮光把她的睫毛拉长。她说话很慢,好像在把每个字都小心拆开来,怕它们一放手就跑掉,“我还要画她的样子。你能不能给我看看她的照片?”
阿昌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着。他没有直接去抽屉,而是走到窗边,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。外面过了一辆自行车,铃铛叮叮当当,声音像童话里敲碎的玻璃。
抽屉里有一个旧锡盒,藏着破扣子、几根发夹,还有一条围巾。围巾的红褪了,边角磨出白线。阿昌把它展开来,手掌贴着布面,他的指尖留了一圈看不见的油渍。小乖伸手想摸,闻到一股混着洗衣粉和旧烟的味道。
“她以前带着这条。”阿昌说,声音突然干得像纸,“那天她走前,把这卷好好叠上了。”
小乖把围巾靠在鼻子上,闭了闭眼。她等着记忆发生,等着一种叫“妈妈”的味道把家里填满。等了好久,她的眉头慢慢塌了下来,像被人轻轻按下。
“没味道。”她说,平静得像陈述天气。
阿昌笑了一下,笑里有裂缝。“风会把味道吹没的,又或者我洗过太多次。”他低头,把围巾重新折好,动作像是在把一个人折回原处。
小乖的笔停在纸上,她抬头,“阿昌,你不会也想过——她会不会不记得我?”
话像一把小刀放在桌上。阿昌的手抖了一下,把针扎在指头上,血珠先是黏在皮上,然后顺着指缝滑落,在布角上留下一点深红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锅里的汤滚了几下,蒸汽把镜子朦胧成一张陌生的脸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很低很低,“那天,她上了车。带着你的小布熊。车门合上,我站在那儿——”他吞了口饭,像把什么硬吞进胃里,“我没有上去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,除了楼下传来的狗吠和那条电线偶尔的嗡嗡。小乖的手握着笔,关节泛白。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点,就像悬着的答案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像别人家的孩子。
阿昌望着窗外的天,那里有一道亮就在楼顶边缘,像一颗被忘记的星。他的声音更干了,“我以为她回头会走进来。我以为——她会回头看我一眼,就回头了。可她没有。”
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子,落在桌面,跳了两下。小乖的眼睛里出现了湿光,但她咬着下唇不肯让它落下来。
“你怎么不去追?”她问,像是在问路。
阿昌的手放在围巾上,用力,掌心里有些热。“我没力气了。”他很诚实,像孩子。然后补了一句,声音像在道歉,“也没钱。”
小乖想哭,但哭没有声音,她把脸埋进阿昌的旧外套里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煤油味和一点汤的香。阿昌伸手环住她,手背按在她的后背上,粗硬的皮肤能数出一道道岁月的刻痕。他的手指突然一紧,像抓住什么不会放开。
“小乖,”他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她头顶,“以后再不跟你说谎了。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这儿。”
话里有承诺的温度,也有早已拆开的破绽。小乖慢慢抬起头,眼里有一种莫名的警觉,“你会不会也走?”
阿昌笑了,笑得这么真实,以致于笑声里带了点颤抖,“谁也不许把你带走,懂不?”
门外突然有人敲门,敲得又急又生硬。两人同时一惊,阿昌的手从小乖背上抽回来,围巾滑落在地,边角沾了一点血。声音在门廊外回荡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音色被拉长了——“阿昌!开门!”
阿昌站在那里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。他记得这个声音的每个断句,像是从另一个时间里捡回来的碎片。小乖也听出来了。她颤着声音,小到几乎听不见,“那是谁?”
阿昌的手搭在门把上,指尖发冷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按得更紧。外面又有人叫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笑,带着熟悉,“阿昌,开门,别躲了——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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